各取所需------------------------------------------。，雨水順著發梢滴進眼睛，刺得生疼。男人的臉在雨幕中顯得粗糲而模糊，只有那道眉骨上的疤，在陰天灰暗的光線里留下一道深色的陰影。“我……”她張了張嘴，才發現嗓子已經哭啞了。，彎腰把那匹濕透的卡其布從水溝里撈出來，甩了甩泥水，重新捆回三輪車上。動作很利索，但眉頭皺得死緊。“先找個地方避雨。”他說，聲音還是硬邦邦的，像在發號施令。。她看著自己泡在泥水里的帆布包，那里面是她全部的家當——如果不算鄉下那間早就塌了半邊、被生產隊收回去的老屋。“東西不要了？”男人回頭瞥她一眼，從自己車把上掛著的破挎包里扯出塊塑料布，三下兩下把她散在地上的東西攏在一起，打了個包，扔到三輪車后座。，扭頭看她：“上來。”，一陣風卷著冷雨劈頭蓋臉砸來，她打了個寒顫。胃里那點窩頭早就消化完了，此刻正一抽一抽地疼。，縮在塑料布蓋著的布料捆旁。車蹬起來，輪子軋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兩邊是灰撲撲的**樓，墻皮斑駁脫落，露出里面暗紅色的磚。男人在三樓一戶門前停下車，掏出鑰匙開門。“進來。”，有股淡淡的霉味和機油味混合的氣味。張歆萌站在門口，腳下立刻洇開一小灘水漬。她不敢往里走。，自顧自脫了濕透的工裝外套，露出里頭洗得發白的背心，一身腱子肉在昏暗光線里起伏。他走到墻角，拉亮了一盞十五瓦的燈泡。，張歆萌才看清這屋子——一間屋，用布簾隔成兩半。外頭算是客廳兼廚房，一張方桌，兩把凳子，墻角摞著幾個木箱。里間隱約能看見一張床。
“換身干衣服。”男人從木箱里翻出一件灰色舊工裝上衣和一條褲子，扔給她，“去簾子后面換。”
張歆萌抱著衣服，冰涼粗糙的布料磨著她的掌心。她挪到布簾后面，手抖得解不開濕衣服的扣子。好容易換上了，男人的衣服在她身上空蕩蕩的，袖子挽了好幾道，褲腳拖到地上。
她掀開簾子出來，男人正蹲在煤爐子前生火。爐膛里竄出一點幽藍的火苗，他往里添了幾塊煤核，把一只搪瓷缸子坐上去。
“坐著。”他說。
張歆萌在方桌邊的凳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攥緊了。屋里安靜下來，只有爐子上水將沸未沸的咕嘟聲，和窗外綿密的雨聲。
“我叫高峰。”男人突然開口，沒看她，用火鉗撥弄著煤塊，“蹬三輪，也給裁縫鋪拉布料，偶爾接點零活。”
張歆萌低聲道：“張歆萌。我……以前在第三服裝廠做工。”
“以前？”高峰側過頭看她。
“今天被開除了。”她說出這句話時，胃里又是一陣抽搐，但沒哭。眼淚好像在來的路上流干了。
高峰沉默了一會兒，水開了，他起身倒水，沖了兩杯褐色的粉末。是炒面糊。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因為什么？”
張歆萌盯著杯子里旋轉的糊糊，熱氣蒸著她的臉。“他們說……我偷布料。”
“偷了嗎？”
“沒有！”她猛地抬頭，聲音尖銳起來，“是林主任栽贓！她想讓我給她送禮，我沒送，她就……”
高峰沒說話，只是看著她。那目光很沉，沒什么情緒，但像能看透什么似的。張歆萌突然覺得難堪——跟一個陌生男人說這些干什么？
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喝著炒面糊。溫熱粘稠的液體滑進胃里，凍僵的身體終于有了一絲知覺。
“接下來去哪？”高峰問。
張歆萌的手一顫，搪瓷缸子差點脫手。她死死捧著杯子，指節發白。
她沒有地方可去。
父母早些年去了，老家房子塌了，生產隊說她是“可教育好子女”，但分不到宅基地。在服裝廠住集體宿舍，現在被開除，宿舍也回不去了。身上七毛錢，連最便宜的大通鋪都住不起一晚。
“我……”她喉嚨發緊，“我不知道。”
高峰沒接話，起身走到窗邊，點了支煙。劣質**的氣味在狹小的屋子里彌漫開來。他抽得很慢，背對著她，肩背的線條繃得很緊。
“我在找個人結婚。”他突然說，聲音透過煙霧傳來，有點模糊。
張歆萌愣住，以為聽錯了。
高峰轉過身，把煙蒂摁滅在窗臺上。“不是真的結婚。是……扯個證，應付事。”
他走回桌邊坐下，雙手交握放在桌上。那是一雙很大、骨節分明的手，手背上青筋隆起，掌心有厚厚的老繭。
“我老家是南邊山區的，來這兒五年了，一直想落下來。但沒戶口，什么都難。蹬三輪三天兩頭被卡，租房子房東看我沒本地戶口，押金要加倍。前陣子街道上說，要整頓我們這些‘盲流’，要么有正式單位接收，要么有本地配偶，不然就得遣返回原籍。”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張歆萌：“我回不去。老家……沒什么可回的。”
張歆萌聽懂了，但腦子嗡嗡作響，接不上話。
“你也沒地方去。”高峰繼續說，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今天下雨了，“我打聽過，結了婚，你作為配偶可以申請落戶。等落了戶，我這邊的問題也能解決。到時候，你要是想走，隨時可以離。”
“可是……”張歆萌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這是假結婚，萬一**出來……”
“查不出來。”高峰打斷她，“只要我們不聲張，沒人會查。街道巴不得少個麻煩。至于你——”他看著她，“有了本地戶口，你就能租房，能正經找工作，不用再怕被人拿成分說事。”
最后一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張歆萌心里。
她想起林主任那張得意的臉，想起保衛科干事拖她出去時毫不留情的力道，想起王彩霞那個輕蔑的眼神。是，她是“可教育好子女”，這個標簽像烙印，走哪兒跟哪兒。如果沒有戶口，她連在這個城市立足的資格都沒有。
“那你……為什么找我？”她聽見自己問。
高峰沉默了片刻。
“因為你看起來，也沒別的路可走。”他說得很直接，甚至有點殘酷，“而且你手里有針，會做活。我看見你布頭上的繡花了，雖然生疏，但有樣子。這年頭，有手藝的人，餓不死。”
他起身，從木箱里翻出個鐵皮盒子，打開，里面是些零散的錢和票。他數出五十塊錢，放在桌上。
“這錢借你。你拿著租個房子，頂一陣子。等落了戶，你找到活干，慢慢還我。”
五十塊。張歆萌在服裝廠干三個月，也攢不下五十塊。
她盯著桌上那沓錢，有零有整，最外面是兩張十元大團結，邊角都磨毛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噼啪作響。屋子里，煤爐子散發出微弱的熱氣，炒面糊的味道還沒散盡。她身上穿著這個陌生男人的衣服，手里捧著他給的搪瓷缸子。
她還有選擇嗎？
不，從她今天下午被推出服裝廠大門的那一刻起，她就沒得選了。
“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高峰似乎松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塌下來一點。
“寫個欠條。”他說，遞過來半張皺巴巴的紙和一支鉛筆頭，“就寫，今借到高峰五十元整，一年內還清。簽字，按手印。”
張歆萌接過鉛筆，手還在抖。她在紙上寫下歪歪扭扭的幾行字，簽上自己的名字。高峰從抽屜里翻出盒印泥，她拇指按上去，在名字旁邊摁下個紅手印。
鮮紅的，像血。
高峰拿起欠條看了看，折好，放進鐵皮盒子。
“雨停了，我帶你去個地方。”他說，“今晚你先住那兒。明天一早，我們去街道開介紹信，然后去登記。”
張歆萌點點頭，沒說話。
她看著窗外，雨勢似乎小了些，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傍晚還是天黑。
她突然想起什么，低聲問：“那你……圖什么？”
高峰正在穿外套，動作頓了頓。
“我圖個清凈。”他拉上拉鏈，聲音悶在衣領里，“落了戶，能正經過日子，不用東躲**。這筆買賣，我不虧。”
買賣。
是了，這是一筆買賣。各取所需，銀貨兩訖。
張歆萌攥緊了手心，指甲陷進肉里，有點疼。
也好。清清楚楚，誰也不欠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