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我打斷她，慢慢坐起來。
大紅的嫁衣就掛在衣架上，金銀絲線繡的鳳凰展翅欲飛，華貴得晃眼。鳳冠擺在旁邊的托盤里，珠翠堆疊，流蘇垂落，美得不像凡間之物。
這是建安四年，臘月十八。
我二十歲，鎮北將軍府嫡女沈棠，今日出嫁。
嫁的人是三皇子陸昭珩，先帝第七子，我爹沈震霆的得意門生，年少英俊、文武雙全，被滿朝上下譽為“賢王”。
也是我前世愛了一輩子、最后被他親手送進冷宮的那個男人。
我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現在還是飽滿的、白皙的，指節分明。不是前世那雙枯瘦如柴、布滿凍瘡的手。
我又動了動腿。
腿好好的，膝蓋不疼，腳趾能動，用力一蹬，被褥被踢開一個角。
我的腿。我的腿還在。
“小姐？”翠兒被我的動作嚇了一跳，“您這是做什么呀？”
“沒什么。”我笑了一下。
我從床上站起來，赤腳踩在地毯上。腳下的觸感又厚又軟，是波斯進貢的羊毛地毯，前世被抄家后這批地毯被宋婉清搬去了她的寢殿。我赤著腳走了幾步，感受著腳掌和地面接觸的踏實感，一步又一步。
然后我走到衣架前，伸手撫過那身嫁衣。
大紅的綢緞冰涼光滑，指尖觸上去像在摸流水。
前世我也是穿著這身嫁衣進的宮。十里紅妝，滿城空巷，百姓擠在街道兩旁看沈家嫁女。我坐在花轎里，滿心歡喜，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現在再看這身嫁衣，我只覺得紅色像血。
“小姐，您別發呆呀，該**了！”翠兒急得團團轉，“前頭已經來催過三回了，再拖下去真要誤了吉時！”
“翠兒。”我轉過身看著她。
“奴婢在。”
“幫我**吧。”
翠兒松了口氣，招呼其他丫鬟上前，七手八腳地幫我套上嫁衣。嫁衣一層又一層，里衣、中衣、外袍、霞帔，每一層的系帶都打成吉祥結，每一顆扣子都綴著珍珠。鳳冠被小心翼翼地捧過來，戴在我頭上的時候，我脖子被壓得微微一低。
翠兒拿了銅鏡過來，笑嘻嘻地說：“小姐您看，多美呀！天底下再沒有比您更好看的新娘子了！”
我看著銅鏡里的自己。
鏡中人面若桃花，眉眼間還有少女的青澀。和前世最后那個枯萎的廢人相比，簡直是兩個人。
我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翠兒打了個哆嗦。
很多年后翠兒跟我提起那天早晨，她說她從來沒在我臉上見過那種笑——不是新娘子的羞怯歡喜，而像是從戰場上下來的老兵，終于又要上陣殺敵了。
喜娘在門口催：“姑娘，吉時到了！花轎到門口了！”
翠兒把紅蓋頭舉起來，正要往我頭上蓋。
“不用蓋。”我說。
“啊？小姐，這不合規矩——”
“我說不用蓋。”我接過蓋頭，隨手扔在地上。
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沒管她們的驚愕，轉身走向門口。嫁衣的裙擺很長，拖在身后，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
穿過回廊，穿過天井，穿過掛滿紅綢的前廳。沈府的仆從們分列兩旁，低著頭，不敢看新娘子。我目不斜視地走過去，一直走到大門口。
門外，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八抬大轎停在石階下，轎簾大敞著，轎夫和儀仗隊排了半條街。門前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黑壓壓一片人頭。
三皇子陸昭珩親自來迎親，騎著一匹雪白的駿馬，穿一身大紅色的新郎袍，金冠束發，劍眉星目，英俊得讓兩旁看熱鬧的大姑娘小媳婦們紅了臉。
他翻身下馬，微笑著朝我伸出手。
“棠棠。”
他叫我棠棠的時候，眉眼溫柔得像三月的**。前世我愛極了他這副模樣，覺得天底下的男人都不及他分毫。
現在我只想一刀砍了他。
我站在門檻內側。按照規矩，新娘子要跨過門檻，由兄長背**階，再由新郎扶上花轎。我大哥沈鈺正站在臺階下，六尺高的漢子，一身新做的錦袍，滿臉都是當大舅哥的驕傲。
“妹妹。”他朝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看著大哥的臉，眼眶忽然有點熱。
前世他死在午門的時候，劊子手說他的眼睛像兩團火。現在那雙眼睛正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