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re91久久精品国产99热,日韩精品成人一区二区三区www,一本一本久久a久久综合精品蜜桃,国产一区二区精品在线观看,欧美日韩毛片熟妇有码无码,日韩亚洲欧美一区二区三区,99久久精品国产麻豆婷婷,国产激情一区二区三区成人91,日本wv一本一道久久香蕉,99久久免费国产精品6

梳子:三代女人的故事全文免費閱讀無彈窗大結局_梳子:三代女人的故事(陳德茂沈桂香)最新小說

梳子:三代女人的故事

上一篇 目錄 下一篇

小說簡介

《梳子:三代女人的故事》這本書大家都在找,其實這是一本給力小說,小說的主人公是陳德茂沈桂香,講述了?陳家女兒------------------------------------------,民國三十六年。,十月的風里還帶著暑氣的尾巴。青石板路被太陽曬得發燙,路邊的狗尾巴草耷拉著腦袋,只有田里的稻子黃了,低垂著頭,像是等不及要被人割走。,從縣城走路要兩個時辰。村子不大,三四十戶人家,沿著一條小河兩岸散開。河上有座石板橋,橋頭有棵老樟樹,誰也不知道那棵樹活了多久,村里最老的老人都說,自己小時候那...

精彩內容

桃木梳子------------------------------------------,農歷六月十八。,陳家村就醒了。,**醒的。第一聲雞叫從村東頭響起,接著村西頭的接上,村南村的跟上,此起彼伏,像一條看不見的波浪,從村子的一頭滾到另一頭。雞叫了三遍,天才蒙蒙亮。。,眼睛睜著,看著頭頂的房梁。房梁是黑色的,被煙火熏了幾十年,黑得發亮。房梁上掛著一串紅辣椒,是去年秋天曬的,已經干透了,風一吹就嘩啦嘩啦響。。,面朝墻壁。墻上糊著舊報紙,一九六三年的《****》,頭版頭條的字已經模糊了,只看得清幾個大標題——“全國人民團結起來”。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腦子里什么也沒想。,是鄰居阿芳。,嫁到陳家村已經三年了。她是秀蘭在村里最好的朋友,兩個人一起趕過集,一起洗過衣裳,一起在槐樹下乘涼。阿芳的男人在鎮上供銷社上班,日子過得比村里大多數人好。阿芳人也好,秀蘭父母去世后,她隔三差五就過來看看,帶幾個雞蛋,或是一碗咸菜。“秀蘭,起了沒?”阿芳在門外喊。“起了。”秀蘭坐起來。,手里端著一碗紅糖水。她把碗放在床頭柜上,看了看秀蘭,說:“一夜沒睡?睡了。”秀蘭說。“騙誰呢,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阿芳把紅糖水遞給她,“喝了,補補血氣。今天有的累。”,喝了一口。紅糖水很甜,甜得有點齁嗓子。她想起王桂香生前也喜歡喝紅糖水,每次趕集回來,陳德茂都會買一小包紅糖,放在王桂香的枕頭底下。王桂香舍不得喝,一小包紅糖能喝一個月。
她把碗里的紅糖水喝完了,把碗放在床頭柜上。
“幾時來迎親?”她問。
“說好了辰時。”阿芳說,“還有一個時辰。你慢慢收拾,不急。”
阿芳出去準備早飯了。秀蘭坐在床邊,看著房間里的一切。
這間臥房她住了十九年。從出生那天起,她就住在這里。小時候睡在王桂香身邊,后來一個人睡。墻上的報紙是她和陳德茂一起糊的,她扶著報紙,陳德茂刷漿糊。床頭的柜子是陳德茂用竹子編的,編得結實,用了十幾年都沒散架。窗戶上的窗簾是王桂香用碎布縫的,花花綠綠的,像一面彩旗。
今天過后,她就不住這里了。
她要去隔壁村,住一個陌生的房子,睡一張陌生的床,跟一個陌生的男人過日子。
她不知道那個男人會不會對她好。
她只知道,那個男人同意她不改姓。
這就夠了。
秀蘭站起來,走到鏡子前。
鏡子是巴掌大的一塊圓鏡,鑲在木框里,擺在床頭柜上。鏡面有些模糊,邊緣的水銀掉了不少,照出來的人影歪歪扭扭的。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十九歲。黑皮膚,大眼睛,瘦。頭發又黑又粗,編成一條長辮子,垂到腰際。手上全是繭子,指關節粗大,指甲縫里有竹屑。她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掌心的紋路很亂,像竹篾的紋路。
她把手放下,開始梳頭。
梳子是桃木的,顏色暗紅,被摸得很光滑。梳子的齒很密,梳過頭發的時候會發出沙沙的聲音,像風吹過竹林。
這把梳子是王桂香留下的。秀蘭記事起,王桂香就用這把梳子給她梳頭。每天早上,王桂香都會讓她坐在門檻上,解開她的辮子,用這把桃木梳子從發根梳到發梢,一下一下,慢慢梳。
王桂香梳頭的時候不愛說話,只是默默地梳,偶爾會哼幾句調子。那調子沒有詞,只有幾個音,反反復復,像風在巷子里轉。
秀蘭后來也會哼那個調子,但哼不全,總有幾個音哼不對。
她梳好頭,把辮子編好,用**繩扎緊。**繩是阿芳昨天帶來的,說是從鎮上買的,一分錢一根。秀蘭扎好辮子,對著鏡子看了看,覺得太紅了,有點扎眼。但今天是出嫁的日子,紅就紅吧。
阿芳端了早飯進來。一碗稀飯,兩個窩頭,一碟咸菜。
“多吃點,”阿芳說,“今天一天都吃不上飯。”
秀蘭坐下來吃早飯。稀飯很稀,能照見人影。窩頭是玉米面的,黃澄澄的,咬一口有點硬,但嚼起來很香。咸菜是蘿卜干,切成細絲,拌了辣椒油,又咸又辣。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嘗這輩子最后一頓飯。
阿芳坐在旁邊看著她,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阿芳還是開口了。
“秀蘭,”她說,“我跟你說個事。”
“嗯。”
“嫁過去以后,頭幾天,要是男人要跟你……那個……你別怕。”
秀蘭嚼窩頭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嚼。
“我知道。”她說。
“你知道?”阿芳有點意外。
“我媽說過。”
阿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倒是跟你說得早。”
秀蘭沒說話。王桂香確實跟她說過。那是她十二歲的時候,王桂香躺在病床上,把她叫到床邊,跟她說了一些話。有些話她當時聽不懂,后來慢慢懂了。有些話她到現在也不完全懂,但她記住了。
阿芳又說:“陳德厚那個人,我見過幾次。話不多,人老實。應該不會欺負你。”
秀蘭說:“嗯。”
“他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兄弟三個,他排行老二。老大結婚了,在縣城當工人。老三還在家種田。**媽身體還行,還能干幾年活。你嫁過去,暫時跟公婆住一起,等分了家就好了。”
秀蘭說:“嗯。”
“他做石匠,活不少,收入還行。養家糊口應該沒問題。”
秀蘭說:“嗯。”
阿芳看著她,嘆了口氣:“你就不能多說幾個字?”
秀蘭抬起頭,看了阿芳一眼,說:“我知道。”
阿芳笑了:“多了兩個字。”
秀蘭也笑了。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辰時,迎親的人來了。
陳德厚沒有來。
來的是他弟弟陳德山,還有幾個村里的年輕人。他們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鋪了****,紅布上放著一只綁了紅繩的**雞、兩斤豬肉、一條糕、一壺酒。
秀蘭站在院子門口,看著他們走過來。
陳德山比她小兩歲,是個壯實的后生,皮膚曬得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他走到秀蘭面前,說:“嫂子,我來接你。”
秀蘭說:“你哥呢?”
陳德山撓撓頭:“我哥說他不來迎親,讓你自己走過去。”
阿芳在旁邊聽了,臉色變了:“什么?不來迎親?這是什么規矩?”
陳德山趕緊解釋:“不是不來,我哥的意思是……他說迎親是形式,過日子是實在的。他說嫂子你不是那種講究形式的人。”
秀蘭沉默了一會兒。
她確實不是那種講究形式的人。
但她心里還是有點不舒服。
哪個姑娘出嫁,不希望新郎親自來迎?
不過她沒有表現出來。她點了點頭,說:“行,我自己走。”
阿芳拉住她:“秀蘭,這不行。哪有出嫁姑娘自己走到婆家的?這太不像話了。”
秀蘭說:“他說得對,過日子是實在的。走就走。”
她轉身回屋,去拿嫁妝。
嫁妝不多。一個木箱子,里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兩床被子、一對枕頭。還有一把桃木梳子、一把篾刀。
那把篾刀是陳德茂的。秀蘭把它放在箱子最底層,用衣服蓋著。她不想讓別人看見。這是她自己的念想,跟嫁妝無關。
她把箱子蓋好,提著走出來。
陳德山說:“嫂子,箱子放車上,我推著。”
秀蘭把箱子放在獨輪車上。陳德山用繩子捆好,推了推,穩了。
阿芳走過來,拉著秀蘭的手,眼眶有點紅。
“秀蘭,”她說,“到了那邊,要是受了委屈,就回來。這里還是你的家。”
秀蘭看著阿芳,想說謝謝,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說不出來。她只是點了點頭,握了握阿芳的手,然后松開。
她轉過身,沿著村路往外走。
陳德山推著獨輪車跟在后面。幾個村里的年輕人跟在后面,嘻嘻哈哈地說著話。
秀蘭走到村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老樟樹還在那里。比十四年前更高了,枝葉更密了,樹蔭能遮住半條路。樹下坐著一個老人,是村里的五保戶張大爺,八十多歲了,耳朵聾了,眼睛也花了,但每天都坐在樹下,從早坐到晚。
秀蘭看了老樟樹一眼,看了張大爺一眼,然后繼續往前走。
她沒有回頭。
她不敢回頭。
她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從陳家村到隔壁村,走路要半個時辰。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前幾天剛下過雨,有些地方還有積水。秀蘭走在前面,陳德山推著獨輪車跟在后面,車輪碾過泥坑,濺起泥水,濺到秀蘭的褲腿上,她也沒在意。
一路上,陳德山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說話。
“嫂子,我哥這個人吧,話少,但心眼好。你別看他悶,他心里都有數。”
“嫂子,你到了家里,我爹媽要是說什么不好聽的,你別往心里去。他們年紀大了,嘴碎。”
“嫂子,你以后要是有什么活干不動,就跟我說。我力氣大,啥都能干。”
秀蘭一路走,一路“嗯”。她沒怎么聽進去陳德山說了什么。她在看路兩邊的莊稼。
稻子已經抽穗了,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像波浪一樣翻滾。田埂上長著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風里搖。遠處有幾個人在田里干活,彎著腰,看不清是誰。
她想起陳德茂。她爸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兒子。她想起王桂香。**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活太久。
她現在要嫁人了。嫁的人姓陳,跟她一個姓。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實現了陳德茂的愿望。
但她盡力了。
到了村口,陳德山停下來。
“嫂子,”他說,“到了。我哥在前面等你。”
秀蘭抬起頭,看見一個人站在村口的槐樹下。
那個人穿著干凈的藍布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腳上穿了一雙新布鞋。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像一塊石頭。
陳德厚。
他果然沒有去迎親。但他等在這里。
秀蘭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兩步的距離。
陳德厚看著她,她看著陳德厚。
這是她第二次見他。上一次是他來提親的時候,站在她家院子門口,手里提著一只**雞。
那時候她沒仔細看他。現在她仔細看了。
他比她高半個頭,皮膚比她黑,顴骨比她高,眼睛比她小。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指甲縫里有石粉,怎么洗都洗不干凈。
他整個人像一塊石頭——沉默、堅硬、粗糙。
“來了?”他說。
“來了。”秀蘭說。
“走吧。”
“走。”
陳德厚轉過身,走在前面。秀蘭跟在后面。陳德山推著獨輪車跟在最后面。
三個人走進村子,沿著村路往里走。路兩邊站著一些看熱鬧的人,有老人,有小孩,有抱孩子的婦女。他們看著秀蘭,交頭接耳地說著什么。秀蘭聽不清,但她知道他們在說什么——陳家老二娶了個媳婦,父母雙亡,帶著一把篾刀嫁過來。
她不覺得丟人。
她也不覺得驕傲。
她只是覺得,這些都是事實。父母雙亡是事實,帶著篾刀嫁過來也是事實。事實就是事實,沒什么好說的。
陳德厚的家在村子中間,是一棟土坯房,三間正房,一間灶房,一個院子。院墻是石頭壘的,不高,剛好到肩膀。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樹,開著紅花,火紅火紅的,像一團火。
陳德厚的爹媽站在院子門口等著。
爹叫陳有福,六十多歲,背有點駝,臉上全是皺紋,像核桃殼。媽叫劉氏,五十多歲,瘦小,頭發花白,圍裙上沾著灶灰。
秀蘭走到他們面前,鞠了個躬。
“爹,媽。”她喊。
陳有福“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劉氏走過來,拉著秀蘭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說:“瘦了,多吃點。”然后轉身進了灶房。
秀蘭跟著陳德厚走進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還算干凈。墻角堆著幾塊石頭,是陳德厚從采石場帶回來的,準備砌**用。地上有幾只雞在啄食,看見人來了,咯咯叫著跑開了。
秀蘭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四周。
這就是她以后的家。
土坯房,石頭院墻,石榴樹,幾只雞。
比陳家村的房子大一點,但也沒大多少。
陳德厚站在她旁邊,說:“你先在屋里坐著,我去幫忙。”
“幫什么忙?”
“做飯。我媽一個人忙不過來。”
秀蘭說:“我去幫。”
她跟著陳德厚走進灶房。
灶房里熱氣騰騰的,灶臺上擺著幾個鍋,一個煮飯,一個燒菜,一個燒水。劉氏一個人在灶臺前忙活,臉上全是汗。
秀蘭走過去,說:“媽,我來。”
劉氏看了她一眼,說:“你會做飯?”
“會。”
秀蘭接過劉氏手里的鍋鏟,開始炒菜。
灶房里的活她熟悉。從九歲開始,她就在灶房里忙活。煮飯、炒菜、燒水、洗碗,這些活她閉著眼睛都能干。
她炒了一盤青菜,一盤豆角,一盤雞蛋炒韭菜。菜炒好了,盛在碗里,擺在灶臺上。
劉氏看了看,說:“還行。”
這是劉氏對秀蘭的第一個評價——還行。
秀蘭不覺得被夸獎了,也不覺得被貶低了。“還行”就是“還行”,不是好,也不是不好。就是能過。
飯菜擺好了,一家人坐下來吃飯。
陳有福坐在上座,劉氏坐在他旁邊。陳德厚坐在陳有福對面,秀蘭坐在陳德厚旁邊。陳德山坐在秀蘭對面,還有一個位置空著,是陳德厚大哥陳德年的,他在縣城上班,今天沒回來。
桌上的菜不多,一盤青菜,一盤豆角,一盤雞蛋炒韭菜,一碗咸菜,一盆米飯。沒有魚,沒有肉,那只綁了紅繩的**雞還活著,在院子里咯咯叫。
陳有福拿起筷子,說:“吃。”
大家開始吃。
秀蘭端著碗,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飯。菜很咸,鹽放多了,但她沒說什么。她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陳德厚坐在她旁邊,也不說話,悶頭吃飯。他吃得很慢,一口飯嚼很久才咽下去。他夾菜的時候,筷子伸得很遠,夾了最大的一塊雞蛋,放進秀蘭碗里。
秀蘭看了他一眼,他沒看她,繼續吃飯。
秀蘭把那塊雞蛋吃了。
雞蛋有點老,炒過頭了,但很香。
吃完飯,劉氏去洗碗,秀蘭要幫忙,劉氏說“今天不用,你去歇著”。秀蘭站在灶房門口,不知道該去哪里。
陳德厚走過來,說:“走,我帶你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我們以后住的地方。”
他帶著秀蘭走出院子,沿著村路往東走。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一塊空地。空地不大,長滿了草,邊上堆著一些石頭和磚塊。
“這里是我們的宅基地。”陳德厚說,“以后分了家,我們在這里蓋房子。”
秀蘭看了看那塊空地。草長得很高,有半人高,風吹過,草葉沙沙響。空地的西邊是一片竹林,東邊是一條水渠,南邊是一條小路,北邊是一塊稻田。
“蓋什么樣的房子?”秀蘭問。
“三間正房,一間灶房,一個院子。跟你家一樣。”陳德厚說。
秀蘭沒說話。她在想陳家村的老屋。那棟老屋現在空著,門窗緊閉,院子里那棵槐樹還在,應該長得很高了吧。
“你想種樹嗎?”她問。
“什么樹?”
“槐樹。我爸在我小時候種了一棵槐樹,現在很大了。”
陳德厚看了看空地,說:“種。種一棵槐樹。”
秀蘭點了點頭。
兩個人站在空地上,風吹過竹林,發出嘩嘩的聲音。遠處的稻田里有人在插秧,彎著腰,一個動作重復幾千遍。
“秀蘭。”陳德厚突然開口。
“嗯。”
“我不會說話。”
“我知道。”
“但我不會讓你餓著。”
秀蘭看著他。他站在風里,藍布衫被吹得貼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胸膛和肩膀。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石頭里的石英。
“我知道。”秀蘭說。
她確實知道。
一個男人,如果同意你保留自己的姓,同意你以后的孩子跟你姓,愿意在宅基地上種一棵**種過的樹,跟你說“不會讓你餓著”——這就是他能給出的最好的承諾了。
不是什么山盟海誓,不是什么甜言蜜語。
就是一句“不會讓你餓著”。
秀蘭覺得,夠了。
回到院子里,天快黑了。
劉氏在灶房里燒水,準備讓秀蘭洗澡。陳德山在院子里劈柴,斧頭砍在木頭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陳有福坐在門檻上抽旱煙,煙鍋里的火星一閃一閃的。
秀蘭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石榴樹。
石榴花開得很盛,一朵一朵的,紅得像火。有幾朵已經謝了,花瓣落在地上,被雞啄得亂七八糟。
她想起陳家村院子里的那棵槐樹。槐樹不開紅花,開白花。每年春天,槐花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味。王桂香會把槐花摘下來,拌了面粉蒸著吃,又甜又香。
她不知道陳德厚家的這棵石榴樹,能不能吃。
劉氏從灶房里出來,喊她:“秀蘭,水燒好了,去洗澡。”
秀蘭走進灶房。灶臺上放著一大鍋熱水,旁邊放著一個木盆、一塊肥皂、一條毛巾。
她把熱水倒進木盆里,兌了涼水,試了試溫度,開始洗澡。
水有點燙,燙得皮膚發紅。她用肥皂搓了搓身上,搓出很多泡沫。肥皂是劉氏自己做的,用的豬油和堿,有點硬,起泡不多,但洗得干凈。
她洗了很久。把身上的灰洗掉了,把頭發洗了,把耳朵后面洗了,把腳趾縫里洗了。
她想洗干凈一點。
不是因為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
是因為她想洗干凈一點。
洗完澡,換了干凈衣服。衣服是劉氏準備的,一件藍底白花的棉布衫,一條黑色的褲子。衣服有點大,袖口長了一截,她把袖口卷了兩折。
她對著水盆里的水照了照,看不清自己的樣子。水面晃來晃去的,只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
她走進臥房。
臥房是陳德厚的,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柜子。床上鋪著新被子,紅色的被面,繡著鴛鴦。枕頭也是新的,塞得鼓鼓的。
陳德厚已經坐在床沿了。他也洗了澡,頭發還是濕的,貼在額頭上。他換了一件白色的背心,露著兩條瘦削的胳膊。
秀蘭走進來,站在門口。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移開了目光。
房間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窗外有蟲子在叫,一聲一聲的,像在數數。
陳德厚站起來,走到桌子邊,拿起桌上的油燈,把燈芯撥了撥,火苗跳了跳,亮了一些。
“睡吧。”他說。
“嗯。”秀蘭說。
她走到床邊,脫了鞋,爬**,躺在靠墻的一邊。床板很硬,鋪的稻草不夠厚,硌得背疼。被子是新棉花做的,很軟,但有一股棉花的味道,說不上好聞還是不好聞。
陳德厚吹滅了油燈。
房間黑了。
秀蘭聽見他脫鞋的聲音,聽見他爬**的聲音,聽見床板吱呀的聲音,聽見他躺下來的聲音。
兩個人并排躺著,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黑暗中,誰都沒說話。
秀蘭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見,但她知道頭頂是房梁,房梁上可能掛著**或者干菜。
她想起陳家村的老屋。老屋的房梁上掛著一串紅辣椒,已經掛了好幾年了,干透了,但一直沒摘。
她想,過幾天回去一趟,把那串紅辣椒摘了,帶過來。
陳德厚突然翻了個身,面朝她。
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熱熱的,噴在她臉上。
他的手伸過來,碰到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繭子,像砂紙一樣。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
秀蘭沒有動。
他的手很熱,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
他握了一會兒,松開了,把手縮回去。
又翻了個身,面朝墻。
過了一會兒,他打起了呼嚕。
秀蘭躺在黑暗中,聽著他的呼嚕聲。
呼嚕聲不大,但很有節奏,像采石場里鑿石頭的聲音——一下,一下,一下。
她翻了個身,面朝墻。
墻上糊著報紙,她看不見,但她知道上面印著字。那些字她不全都認識,但她知道大概寫的是什么——無非是“全國人民團結起來”之類的話。
她閉上眼睛。
睡不著。
她想王桂香。
想王桂香給她梳頭的樣子,想王桂香哼的調子,想王桂香說的“別哭,哭了不好看”。
她想陳德茂。
想陳德茂坐在院子里編竹籃的樣子,想陳德茂說的“這雙手以后要靠自己”,想陳德茂握著篾刀的手,想陳德茂給她編的那對竹箱子。
那對箱子她沒帶來。
她留在老屋里了。
她怕帶來會弄壞。
她想,等分了家,蓋了新房子,再把那對箱子搬過來。
她想阿芳。
想阿芳今天早上給她端紅糖水,想阿芳說的“要是受了委屈就回來”,想阿芳紅著眼眶的樣子。
她想那棵槐樹。
想槐樹下的日子,想槐花開的香味,想在槐樹下編竹籃的下午。
她想了很多很多。
想著想著,眼淚從眼角滑下來了,順著太陽穴流進頭發里。
她沒有出聲。
她只是躺著,讓眼淚流。
流了一會兒,不流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翻了個身,面朝陳德厚的背。
他的背很寬,肩胛骨突出,像兩塊石頭。
她看著他的背,慢慢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秀蘭是被雞叫醒的。
她睜開眼睛,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陳德厚已經不在床上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他什么時候起的,她不知道。
她坐起來,穿好衣服,走出臥房。
劉氏在灶房里做飯,陳有福在院子里喂雞,陳德山在劈柴。
陳德厚不在。
“德厚呢?”秀蘭問。
“去采石場了。”劉氏說,“天沒亮就走了。”
秀蘭愣了一下。
新婚第一天,天沒亮就走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她只是點了點頭,走進灶房,幫劉氏做飯。
早飯是稀飯和窩頭,跟她在陳家村吃的一樣。秀蘭端著一碗稀飯,坐在院子里吃。石榴樹上的花被風吹落了幾朵,落在地上,紅得刺眼。
她吃著吃著,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把桃木梳子。
她把梳子帶來了,放在木箱子里。
她站起來,走進臥房,打開木箱子,翻出那把梳子。
梳子還是那把梳子,桃木的,暗紅色,被摸得很光滑。她握在手心,梳子的齒硌著她的掌心,微微的疼。
她想起王桂香把這把梳子遞給她的樣子。
那是王桂香去世前一年。
那天下午,王桂香把秀蘭叫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這把梳子,遞給她。
“秀蘭,這把梳子給你。”王桂香說。
“給我?”秀蘭接過梳子,“媽,你還要用。”
“我用不著了。”王桂香說,“以后你給自己梳頭,給孩子梳頭。”
秀蘭那時候不懂王桂香為什么說“用不著了”。她以為王桂香是有了新梳子,不要這把了。
后來她才知道,王桂香那時候已經知道自己活不長了。
她說“用不著了”,不是因為她有了新梳子。
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沒有多少日子了。
秀蘭握著梳子,站在臥房里。
窗外的石榴花開得正盛,火紅火紅的。
她想,媽,我出嫁了。這把梳子我帶過來了。以后我會給自己梳頭,給孩子梳頭。
她把梳子放在枕頭底下。
轉身出了臥房。
新婚的日子過得很快。
秀蘭每天早起,幫劉氏做飯、洗衣、喂雞、種菜。下午編竹籃。她把陳德茂的手藝帶過來了,劈竹篾、編籃子,跟以前一樣。
村里人看見她在院子里編竹籃,有人好奇,走過來看。
“秀蘭,你還會編籃子?”
“會。”
“編得不錯嘛。”
“還行。”
有人買她的籃子。一個籃子兩毛錢,比集市上便宜一點。秀蘭不還價,也不漲價。她覺得,能賣出去就不錯了。
陳德厚每天天沒亮就去采石場,天黑了才回來。他回來的時候,渾身都是石粉,頭發白了,眉毛白了,衣服白了,像一尊剛從石頭里鑿出來的雕像。
秀蘭給他燒水洗澡。他把衣服脫了,站在院子里,用木瓢舀水往身上澆。水順著他瘦削的身體流下來,把石粉沖掉,露出黝黑的皮膚。
秀蘭有時候會看他一眼,然后移開目光。
他的身上有很多傷疤。胳膊上的,背上的,胸口的。有些是石頭砸的,有些是工具劃的,有些是石頭粉末灼傷的。那些傷疤新舊交錯,像一張地圖。
她從來沒問過那些傷疤是怎么來的。
她不需要問。
一個石匠身上有傷疤,就像一棵樹上長葉子一樣正常。
有一天晚上,陳德厚洗完澡,坐在院子里抽旱煙。秀蘭坐在他旁邊,編竹籃。
石榴樹上的花已經謝了大半,開始結小石榴了。青色的,小小的,藏在葉子下面。
“秀蘭。”陳德厚突然開口。
“嗯。”
“你編的籃子,賣得好嗎?”
“還行。一個月能賣一兩塊錢。”
陳德厚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夜色里散開,很快就看不見了。
“我想過了,”他說,“等攢夠了錢,明年開春就蓋房子。”
“蓋在哪里?”
“上次帶你看的那塊地。石頭我自己打,磚頭我自己燒,木頭去山上砍。能省就省。”
秀蘭停下手中的活,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石頭里的石英。
“好。”秀蘭說。
“蓋了房子,分了家,你就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了。”
秀蘭低下頭,繼續編竹籃。
竹篾在她手里穿梭,發出沙沙的聲音。
“德厚。”她說。
“嗯。”
“我不求你大富大貴。”
“我知道。”
“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陳德厚沒說話。
他抽完最后一口煙,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
“睡覺吧。”他說。
“嗯。”
兩個人走進臥房。
秀蘭把枕頭底下的梳子拿出來,放在床頭柜上。
陳德厚看了一眼那把梳子,沒說什么。
他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秀蘭聽見他脫鞋的聲音,爬**的聲音,床板吱呀的聲音。
然后,他的手伸過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只握她的手。
他的手臂環過來,把她摟進懷里。
他的胸膛很硬,像一塊石頭。心跳很強,砰砰砰的,像有人在砸石頭。
秀蘭沒有動。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聞到他身上的味道——石粉、旱煙、肥皂。
她想,這就是男人。
硬邦邦的,沉默寡言的,天沒亮就去采石場的,身上全是傷疤的,會摟著她的。
這就是她的男人。
她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很快就睡著了。
轉眼到了秋天。
稻子黃了,該割了。
秀蘭第一次在陳家村割稻子。
她彎著腰,左手抓住一把稻稈,右手的鐮刀一揮,稻稈就斷了。她割得很快,一壟一壟的,跟在她后面的劉氏都趕不上。
“秀蘭,你慢點。”劉氏喊。
秀蘭沒聽見。她割稻子的時候什么也不想,只想著把稻子割完,把稻子打下來,把稻子曬干,把稻子收進倉里。
這是她從小就學會的道理——農活不等人。稻子熟了就得割,不割就爛在地里。一年的收成就白費了。
割了一上午,秀蘭的腰直不起來了。
她坐在田埂上,**腰。腰很酸,像被人打了一拳。
劉氏走過來,遞給她一碗水。水是井水,涼的,喝下去整個人都清爽了。
“秀蘭,你別太拼。”劉氏說,“你才嫁過來幾個月,別把身體搞壞了。”
“沒事,習慣了。”秀蘭說。
劉氏看著她,欲言又止。
過了一會兒,劉氏說:“秀蘭,我跟你說個事。”
“嗯。”
“你嫁過來幾個月了,肚子有沒有動靜?”
秀蘭愣了一下,然后明白劉氏在說什么。
“還沒有。”她說。
“不急。”劉氏說,“不急。”
但秀蘭從劉氏的語氣里聽出來了——急。
劉氏急。
陳有福也急。
陳德厚雖然不說,但秀蘭知道他也在急。
在這個村子里,女人嫁過來就是為了生孩子。不生孩子,嫁過來干什么?養只雞還能下蛋,養個媳婦不下崽,那不是白養了嗎?
秀蘭不怪劉氏急。
她自己也在急。
但她急的不是劉氏想的那種急。
她急的是,她想生個孩子,把自己的姓傳下去。
這是她答應陳德茂的。
也是她答應自己的。
秋天過完了,冬天來了。
冬天是農閑的季節。地里的活少了,村里人開始貓冬。男人們聚在一起打牌、喝酒、吹牛。女人們在家做針線、納鞋底、嘮家常。
秀蘭不貓冬。
她冬天編更多的竹籃。農忙的時候沒時間編,現在有時間了,一天能編五六個。編好了,攢著,等趕集的時候背到縣城去賣。
陳德厚冬天也不歇著。采石場的活少了,他就在家打石頭。他把宅基地上的石頭一塊一塊地鑿好,碼在空地上,等開春了蓋房子用。
秀蘭有時候會去宅基地看他。
他蹲在空地上,手里拿著錘子和鑿子,在一塊大石頭上一下一下地鑿。石粉飛起來,落在他的頭發上、眉毛上、肩膀上,把他整個人變成了白色。
秀蘭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她回去給他燒水。
等他從宅基地回來,渾身是石粉的時候,她好讓他洗個熱水澡。
冬天過完,春天來了。
石榴樹又開花了,火紅火紅的,像一團火。
秀蘭嫁過來一年了。
肚子還是沒有動靜。
劉氏開始著急了。她找各種偏方,給秀蘭熬各種湯藥。有紅糖姜水,有當歸雞湯,有艾葉煮蛋。秀蘭都喝了,喝了沒效果。
劉氏又去找了村里的**。**說,秀蘭的命里缺火,要在院子里燒一堆火,跨過去就好了。劉氏就在院子里燒了一堆火,讓秀蘭跨過去。秀蘭跨了,還是沒效果。
陳有福也開始著急了。他當著秀蘭的面不說,但背地里跟劉氏嘀咕:“這個媳婦,是不是不能生?”
劉氏說:“別瞎說。才一年,急什么。”
但劉氏心里也嘀咕。
秀蘭知道他們在嘀咕。
她不在意。
她知道自己的身體沒問題。王桂香生她的時候大出血,那是意外,不是遺傳。她從小干活,身體結實,月事也正常。她覺得只是時候未到。
陳德厚也不急。或者說,他沒表現出來。
他還是每天去采石場,天黑才回來。回來還是渾身石粉,還是一句話不多說。晚上躺在床上,還是摟著她睡。摟著她的時候,手放在她肚子上,輕輕的,像在等什么。
秀蘭有時候會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兩只手,一樣粗糙,一樣傷痕累累。
一樣的。
春天過完了,夏天來了。
石榴樹上的石榴長大了,從青色變成紅色,皮薄得能看見里面的籽。秀蘭摘了一個,掰開,里面的籽紅得發亮,像一顆顆紅寶石。她吃了一顆,酸酸甜甜的。
她把石榴籽剝出來,放在碗里,端給劉氏。
劉氏吃了一顆,說:“今年的石榴甜。”
秀蘭說:“嗯。”
夏天過完了,秋天又來了。
秀蘭嫁過來一年半了。
肚子還是沒有動靜。
這一次,連陳德厚都開始急了。
有一天晚上,他摟著秀蘭,手放在她肚子上,突然說了一句:“秀蘭,我們去看看郎中吧。”
秀蘭說:“不用。”
“為什么?”
“我覺得快了。”
“你覺得?”
“嗯。”
陳德厚沉默了一會兒,把手縮回去了。
秀蘭知道他不信。
但她真的覺得快了。
不是身體的感覺,是心里的感覺。她說不清楚,就是覺得有什么東西要來了,像春天的雨,你知道它要來,但不知道什么時候來。
那年冬天,秀蘭發現自己懷孕了。
那天早上,她起來的時候覺得惡心,趴在灶房門口干嘔了一陣。劉氏看見了,眼睛一亮,跑過來問:“秀蘭,你是不是有了?”
秀蘭愣了一下,算了算日子,月事確實過了半個月沒來。
“可能吧。”她說。
劉氏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她拉著秀蘭的手,說:“我去告訴德厚,我去告訴德厚!”
秀蘭說:“不急,等他回來再說。”
劉氏哪里等得了。她跑到村口,等陳德厚從采石場回來。陳德厚走到村口的時候,劉氏沖上去,說:“德厚,秀蘭有了!”
陳德厚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聲,繼續往家走。
劉氏跟在他后面,絮絮叨叨地說:“我早就說了,秀蘭能生,你看,果然能生……”
陳德厚走進院子,秀蘭正蹲在灶房門口,手里拿著一根竹篾,在編籃子。
他站在她面前,看著她。
秀蘭抬起頭,看著他。
“有了?”他問。
“可能吧。”秀蘭說。
陳德厚蹲下來,蹲在她面前,把手放在她肚子上。
那只手在抖。
秀蘭感覺到了。那只手在抖。
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別抖。”她說。
陳德厚沒說話,但手不抖了。
他的手放在她肚子上,輕輕的,像托著一塊易碎的石頭。
秀蘭低頭看著他的手。
那雙手,劈過石頭,鑿過石頭,搬過石頭。那雙手上全是傷疤,全是老繭,全是石粉。那雙手粗糙得像砂紙,硬得像石頭。
但那雙手放在她肚子上的時候,輕得像一片葉子。
秀蘭突然想哭。
但她沒哭。
她想起王桂香說的話——“別哭,哭了不好看。”
她把眼淚咽回去了。
低下頭,繼續編竹籃。
竹篾在她手里穿梭,沙沙沙,沙沙沙。
像一首歌。
沒有詞的歌。
像王桂香哼過的調子。
秀蘭哼了出來。
“嗯——嗯嗯——嗯——”
沒有詞,只有幾個音,反反復復。
陳德厚蹲在她面前,聽著她哼。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聽著。
院子里,石榴樹上的石榴已經紅了,沉甸甸地掛在枝頭,壓得樹枝都彎了。
風穿過院子,石榴葉子沙沙響。秀蘭的調子斷斷續續的,像風在竹篾間穿行。
她哼著哼著,忽然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肚子還是平的。但她知道,里面有什么東西在長。
像竹筍在地下,看不見,但你知道它在。
像槐樹苗在土里,不動,但它在扎根。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輕輕地。
那里還什么都感覺不到。太小了,才兩個月,還沒有動靜。但她覺得手心是熱的,不是肚子在動,是她自己在想——想里面那個東西,想它會是什么樣子,想它什么時候會動。
陳德厚看著她把手放在肚子上,也把手伸過來,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很熱,粗糙的繭子硌著她的手背。
兩個人就這么蹲著,兩雙手疊在一起,放在那個還什么都感覺不到的肚子上。
秀蘭抬起頭,看了一眼院子的東南角。
那里現在還空著,只有幾塊碎石和一堆雜草。
但她已經在想,明年開春,要在那里種一棵槐樹。
像陳家村老屋那樣。
等樹大了,孩子也大了。
陳德厚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他沒說話,只是把手從她手背上收回來,拿起旁邊的鐵鍬,在那塊空地上挖了一個坑。
不是現在種。現在還不到時候。樹苗還沒買,土還沒翻。
但他先把坑挖好了。
秀蘭看著他挖坑,一鍬一鍬,泥土翻開,露出下面**的黑土。
她忽然覺得,這個坑里會長出什么。
不是樹。
是日子。
她低下頭,繼續編竹籃。
竹篾在她手里穿梭,沙沙沙。
旁邊,石榴樹上的石榴紅得發亮。
身后,灶房里的火還燃著,鍋里的水咕嘟咕嘟響。
遠處,采石場的方向傳來沉悶的鑿石聲——那是陳德厚明天的活,后天的活,這個月的活。
但下個月,他說不干了。
秀蘭把最后一根竹篾編進去,打了一個結。
竹籃編好了。
她舉起來,對著夕陽看了看。
紋路細密,邊緣平整。
結實。
她把竹籃放在地上,站起來,扶著腰。
肚子里還是什么都感覺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像一顆種子埋進土里,還沒發芽。
但澆了水,施了肥,太陽照著。
它會出來的。
她轉身走進灶房,鍋里的水開了,熱氣往上冒,糊了她的眼睛。
她用手背擦了擦,不是眼淚,是水汽。
“德厚,吃飯了。”她朝院子里喊。
陳德厚“嗯”了一聲,把鐵鍬靠在墻邊,走過來。
兩個人坐在灶房里,一人端一碗稀飯,就著咸菜吃。
天黑了。
院子里,石榴樹看不見了,槐樹坑也看不見了。
但明天早上,它們都還在。
秀蘭喝完最后一口稀飯,把碗放下。
她想,日子就是這樣過的。
一天一天。
不急。
(第一卷第二章完)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