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玥翎退后半步，抬起袖子擦了擦臉，然后低頭看見自己的袖口全濕了，我的眼淚鼻涕全蹭上去了。
她翻了個白眼。
這個翻白眼太熟悉了。
以前我感冒了擤鼻涕往她衣服上蹭的時候，她就是這個表情。
“臟死了。”她說。
嫌棄的語氣跟三個月前一模一樣。
我突然笑了一下。
笑完又覺得鼻子發(fā)酸，險些又哭出來。
“你餓不餓？”她問。
“不餓。”
“你上一頓飯什么時候吃的？”
我想了想。
好像是昨天中午？不對，昨天中午我喝了半瓶二鍋頭配了一包辣條。
“記不清了。”我老實回答。
她瞪了我一眼，轉身進了廚房。
三秒鐘后傳來一聲尖叫。
“趙尋歡！！你、你這個水池，還有這個碗——！”
她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支離破碎，像是受到了巨大的精神沖擊。
我靠在客廳墻上，突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慚愧。
“那些碗你別動，我來洗，”我說。
“你來洗？你洗得動嗎？你現(xiàn)在手抖成那樣！”
她從廚房探出頭來，頭發(fā)上不知怎么沾了一片菜葉子。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你到底是在笑還是在哭？”張玥翎手叉腰，站在廚房門口，頭上頂著菜葉子，一臉兇相。
“都有。”我用手背蹭了一把眼睛。
她嘆了口氣。
“冰箱里有東西嗎？”
“不知道。”
她拉開冰箱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又嘆了口氣。
“你在家等著。”她從廚房出來，四下張望了一圈，找到了掛在門口的鑰匙，“我去買點菜。”
“別去。”
脫口而出的。
身體比腦子反應快，我一步就擋在了門口。
她被我的動作嚇了一跳，退了半步看著我。
“你別出那個門。”我說。
聲音有點急。
她看了我兩三秒，慢慢地說，“超市就在樓下，五分鐘。”
“你別出去。”
“趙尋歡——”
“你一出門就沒了。”我的手按在門上，指節(jié)發(fā)白，“……上次我看見你在陽臺澆花，我剛走過去你就散了。上上次你在廚房切水果，我喊了一聲你就沒了。你一出門就會消失，我知道——”
我在說什么？
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理智告訴我她是真的，她剛才抱了我，她的體溫、她的脈搏、她領口上的淚漬都是真的。
但恐懼不講理智。
三個月的藥物幻覺讓我分不清哪個是真的了。
萬一這也是幻覺呢？一個升級版的、更加逼真的幻覺？
萬一她踏出那道門，就像煙一樣散掉呢？
張玥翎看著我。
她走過來，抬手摸了一下我的臉。
然后輕輕拍了兩下。
“傻不傻。”她說。
“我……”
“那你跟我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
她已經(jīng)拉開了我按在門上的手，十根手指穿過我的手指縫扣上來，掌心對掌心。
“走吧。”她攥著我的手往外拽，“你穿這件就行，外面不冷。”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皺巴巴的灰色T恤、運動褲、光腳。
“我穿雙鞋。”
“快點。”
我在門口那堆亂七八糟的鞋里翻了半天，找出一雙拖鞋。
人字拖配運動褲，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以前張玥翎嫌我穿拖鞋出門磕磣，每次都要罵我。
但她今天沒罵。
她攥著我的手，牽著我走出了門。
走廊里的燈是聲控的，我們走過的時候亮了一截又一截。
她的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發(fā)出輕輕的包包聲，節(jié)奏很穩(wěn)。
下樓的時候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手一直沒松開。
她的手太小了，整只手被我的掌心包住。
我忍不住攥緊了一點。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往上彎了彎。
我差點又哭了。
樓下超市就在小區(qū)門口右拐二十米。
我?guī)缀趺刻靵恚I酒。
老板娘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看見我就說：“喲，趙哥來了，今天還是二鍋頭三瓶？”
我還沒回答，張玥翎先開口了。
“買菜。”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表情微妙地變了變。
她肯定認出來了。
我以前帶張玥翎來過這個超市，那時候張玥翎還好好的，扎著馬尾辮，挽著我的胳膊一起逛貨架。
老板娘跟她聊過天，夸她長得精神。
后來張玥翎住院了，老板娘還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