桿上，說月亮怎么在海邊看比城里看大這么多。
我說那是你的心理作用。
她說你真掃興。
然后她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
我抱著她坐了一個多小時，腿都麻了，沒敢動。
那是最后一次出遠門。
回來之后她開始化療，頭發掉了，人瘦了，再也沒出過遠門。
張玥翎拿著那個相框看了很久。
她用拇指擦了擦相框上的灰，然后放回電視柜上。
“你拍照真丑。”她說。
我鼻子酸了一下。
“你不也丑。”
“胡說。我那天好看得很。你看這個裙子，我挑了兩個小時才挑的。”
“你挑了兩個小時挑了條地攤貨。”
“好看就行了管它哪兒買的。”
她的手從相框上移開，垂在身側。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下午想做什么？”她轉過身問我。
“不知道。”
“出去走走？”
“去哪兒？”
她想了想：“公園？”
我和她以前經常去小區后面那個公園。
說是公園其實就是一個街心花園，幾棵歪脖子樹，一條鵝卵石小路，兩張掉了漆的長椅。
但我們以前經常去。
晚飯后散步，她挽著我的胳膊走，繞那個花園走三四圈。
有時候遇見遛狗的鄰居，她就蹲下去擼一會兒別人家的狗，擼完滿手的毛，在我衣服上蹭干凈。
“走吧。”我說。
出門之前她逼我刷了牙、洗了臉、換了件干凈衣服。
她抖了抖那件襯衫，看了我一眼：“沒有熨斗。”
“將就穿吧。”
“你以前多講究一個人……”
她沒說完，把襯衫遞給我，轉過身去。
我穿著皺襯衫和運動褲出了門。
鞋還是那雙人字拖。
她看了一眼我的腳，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
電梯里她按了一樓的按鈕，金屬門合上，我們并排站著。
電梯鏡面里能看見兩個人的倒影。
我瘦得脫了形。
顴骨凸出來，眼眶凹進去，下巴上冒了一圈胡茬，亂糟糟的像野草。
眼底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兩拳。
整個人灰敗得不像三十歲的人，倒像四十五歲的那種頹。
電梯門開了。
她拉著我的手往前走。
手心出了一點汗，不知道是她的還是我的。
小區里有幾個老人坐在樓下乘涼，看見我出來都多看了幾眼。
我能想象他們在想什么——那個天天喝酒不出門的年輕人終于出來了，還牽著個姑娘。
一個大媽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然后跟旁邊的人咬耳朵。
張玥翎捏了捏我的手：“別管他們。”
“我沒管。”
“你肩膀在繃。”
她總是能從一些微小的身體語言里讀出我的情緒。
有時候我說沒事沒事，她看我一個眨眼的頻率就說你有事。
出了小區右拐走兩百米就是那個花園。
鵝卵石小路還是老樣子，歪脖子樹好像粗了點，長椅的漆又掉了一層。
花壇里種了一排月季，開得亂七八糟，紅的粉的白的，誰也不讓誰。
張玥翎蹲下來看花。
“上次來這些花還沒開呢。”她說。
上次來。
上次來是什么時候？
應該是她住院前最后一周。
那天傍晚我們出來散步，走到這個花壇前面，她說這些月季怎么還不開，是不是品種不好。
我說可能是季節沒到。
她說那等它開了再來看。
后來她就住院了。
花開的時候她已經在化療了，吐得昏天暗地，頭發一把一把地掉，四肢瘦得像干柴，根本出不了院。
這些月季她終究是沒等到。
現在她蹲在花壇邊上，伸手摸了一下一朵粉色的月季花瓣。
“你看這朵，開得多好。”她說。
我蹲在她旁邊。
“嗯。”
“粉色的好看還是白色的好看？”
“粉色。”
“我覺得白色的好看。”
“那你問我干什么？”
她笑了。
轉頭看了我一眼，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一瞬間陽光正好挪到她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