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念死的那天,方琳把家里所有鏡子都蒙上了白布。
不是因為**。是因為她無法面對鏡子里那張和自己女兒如此相似的臉——同樣的眉眼,同樣的嘴唇,同樣的右臉頰上那顆小痣。方琳站在浴室洗手臺前,看著鏡中那個被白布覆蓋的模糊輪廓,覺得自己也模糊了。她不知道沒有了女兒的自己還算不算一個母親,就像一把沒有了鑰匙的鎖,空有一個形狀,卻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趙巖把她的抗抑郁藥藏了起來,怕她一次全吞了。其實她不會。她不是不想死,是沒有力氣**。每天早上醒來,她做的第一件事是閉上眼睛,重新回憶一遍女兒的樣子——八歲的小念,扎著兩個小揪揪,校服總是塞在褲腰里,跑起來像一只企鵝。她笑的時候會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生氣的時候會皺起鼻子,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就那樣抿著嘴,眼淚一顆一顆地掉。
方琳覺得自己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那個表情了。
三年后,趙巖帶回了一份文件。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回來的時候方琳已經躺在床上了。他沒有開燈,摸索著走到床邊,坐下來,沉默了很久。
“方琳。”他開口了,聲音很低,“你還記得周博士嗎?”
方琳沒有動。周博士,她知道。趙巖公司的合作伙伴,一個搞人工智能的科學家。她見過他一次,在一個無聊的行業酒會上,那人穿著一件起球的毛衣,說話的時候不看人的眼睛。
“他說……”趙巖停頓了一下,“他說他可以復原小念。”
方琳睜開了眼睛。黑暗中她看不清趙巖的臉,只看到他肩膀的輪廓微微前傾,像一只在暴風雨中收攏翅膀的鳥。
“怎么復原?”
“用數據。”趙巖說,“小念生前所有的照片、視頻、音頻、社交媒體、學校記錄、醫療檔案……周博士說,只要數據足夠,就可以訓練出一個AI模型,模擬小念的外貌、聲音、語言習慣、性格特征,甚至記憶。不是簡單的聊天機器人,是……一個有實體的仿生人。”
方琳坐了起來。
“你是說,把小念做成一個機器人?”
“不是做成。”趙巖糾正道,“是……復活。他說他們會按照小念八歲時的樣子**一個仿生體,皮膚、頭發、眼睛的顏色都一模一樣。內部是AI驅動,可以自主學習、自主進化。她會有小念的記憶,會說小念說過的話,會有小念的性格。”
“那她到底是不是小念?”
趙巖沒有回答。
方琳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燈滅了,久到隔壁的狗不叫了。她的腦子里有一場戰爭在進行——一邊說“那是一個假的,你瘋了才會去把一個機器人當女兒”,另一邊說“但你再也見不到真的了,一個假的也好過永遠失去”。
“我要見她。”方琳說,“我要先看看她,再決定。”
周博士的實驗室在城郊的一個科技園里,外表和普通的寫字樓沒什么區別。方琳走進去的時候,聞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塑料和金屬的冰冷氣息。走廊很長,燈管是冷白色的,照得每個人的皮膚都顯出一種病態的蒼白。
周博士親自出來迎接。他還是穿著那件起球的毛衣,頭發比三年前更白了,但眼神很亮,像小孩子看到新玩具時的那種亮。
“趙**,感謝您愿意來。”他伸出手,方琳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冰涼,像爬行動物。
“小念在哪里?”方琳問。
周博士引他們走進一扇需要刷卡才能打開的門。里面是一個很大的房間,被分成兩個區域:外面是操作臺,擺滿了電腦和儀器;里面是一間玻璃隔間,拉著白色的簾子。
周博士在操作臺上敲了幾下鍵盤,墻上的大屏幕亮了,顯示出一系列圖表和代碼。方琳看不懂,她的目光一直盯著那扇玻璃隔間。
“在正式展示之前,”周博士轉過身,“我需要向您說明幾點。第一,我們的仿生人技術目前已經非常成熟,表情、動作、語音的自然度可以達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第二,它不是一個‘玩具’,也不是一個‘替代品’。它是一個基于真實數據構建的、具有自主學習和情感模擬能力的智能體。第三,也是最關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