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的鈴聲剛落，教室里的喧嘩便像被按了慢放鍵，漸漸沉淀在堆積如山的試卷間。

林微把那張粉色的藝術節海報壓在數學練習冊最底層，指尖卻總忍不住摩挲著紙頁邊緣的折痕。

窗外的老樟樹在夜色里晃動枝丫，粉筆灰落在她的草稿紙上，和無意識勾勒的線條纏在一起，漸漸變成了畫室的模樣。

“新轉來的還敢惦記藝術節？”

冰冷的聲音突然刺破寂靜，林微猛地抬頭，撞上**陳雪的目光。

女生抱著一摞剛收齊的作業本，齊耳短發梳得一絲不茍，鏡片后的眼睛里滿是審視，目光精準地落在她桌角露出的海報一角。

“重點班的時間是用來刷題的，不是搞這些沒用的興趣愛好。”

陳雪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幾個同學投來好奇的目光，“下個月就要摸底考，你要是拖了班級平均分的后腿，班主任那邊可不好交代。”

林微的臉瞬間漲紅，像被潑了熱水，慌忙伸手去按那張海報，指尖卻因為緊張而發抖，不小心帶翻了桌角的水杯。

溫水順著桌沿流下，浸濕了練習冊的頁腳，也打濕了她藏在下面的畫稿——那是課間偷偷畫的天臺速寫，角落還留著湖藍色的涂鴉貓。

“你干什么！”

林微下意識地去護畫稿，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急切。

陳雪瞥了眼畫稿，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原來真在偷偷畫畫？

我勸你還是早點放棄，免得最后既耽誤了學習，又成了別人的笑柄?！?br>
她說著，轉身時故意撞了下林微的桌子，練習冊嘩啦啦散了一地，畫稿也飄落在瓷磚上，被她不小心踩了個淺淺的腳印。

周圍傳來幾聲低低的議論，林微蹲在地上撿東西，指尖觸到畫稿上的腳印，心臟像被**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知道陳雪的話戳中了母親的心思——放學路上，母親的電話又準時打來，語氣里滿是焦慮：“摸底考要進年級前五十，不然就把你轉到普通班，別跟那些不務正業的同學走太近。”

好不容易挨到放學鈴響，林微沒像往常一樣首奔校門口，而是繞開人流，往實驗樓的方向走去。

晚風帶著草木的濕氣，吹起她的衣角，實驗樓三樓的畫室還亮著一盞燈，像黑夜里的一顆星。

門虛掩著，里面傳來畫筆摩擦畫布的沙沙聲，混合著松節油和顏料的味道，順著門縫飄出來，勾得她心頭發*。

林微猶豫了幾秒，輕輕推開了門。

畫室里掛滿了半成品的畫，有的是校園的角落，有的是抽象的色塊，顏料在畫布上肆意流淌，和重點班壓抑的氛圍截然不同。

江譯正站在畫架前調色，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沾著點不易察覺的檸檬黃顏料，月光透過窗戶斜**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你來了？”

江譯回頭看到她，眼睛亮了亮，放下手里的畫筆迎過來。

林微捏著衣角，局促地站在門口，目光卻被墻角一幅未完成的作品吸引——畫的是天臺的黃昏，橘紅色的晚霞染紅河面，風里飄著細碎的金光，而角落里藏著一只小小的涂鴉貓，和她畫稿上的圖案幾乎一模一樣，連胡須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這是……”林微的聲音里帶著驚訝。

“上周偶然在天臺看到一只流浪貓，覺得很可愛，就畫下來了?！?br>
江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嘴角揚起笑意，“你好像很喜歡貓？

剛才在教室，我看到你畫稿上也有一只?！?br>
林微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校服下擺，忽然鼓起勇氣問：“如果……參加設計組，真的會影響學習嗎？”

江譯拿起一支畫筆遞給她，筆桿上還帶著顏料的溫度：“影響不影響，從來不是興趣本身的問題，而是看你怎么平衡。”

他指了指墻上一幅色彩明亮的畫，“那是去年藝術節的獲獎作品，作者是上一屆的學長，他不僅拿了藝術節的金獎，還以年級第三的成績考上了北大設計系。”

林微的心猛地一動，像有什么東西破繭而出。

可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媽媽”兩個字格外刺眼。

她慌忙走到走廊接起，屏幕里母親的臉帶著明顯的慍怒：“這么晚了怎么還不回家？

是不是去搞那些亂七八糟的畫畫了？”

“我沒有，我在圖書館……”林微下意識地撒謊，目光飄向畫室里的江譯，他正安靜地看著她，眼神里沒有絲毫責備，反而帶著一種了然的溫柔。

“圖書館？

我剛給圖書館***打了電話，說你早就走了！”

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林微，我給你轉學不是讓你揮霍時間的！

馬上回家，不然你就別想再碰那些畫筆！”

電話被猛地掛斷，聽筒里傳來忙音。

林微握著手機，指節泛白，眼眶瞬間變得通紅，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她轉身看向江譯，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我媽說，畫畫是浪費時間，是不務正業?！?br>
江譯沒說話，只是拿起一張空白畫紙鋪在畫架上，又遞給她一支湖藍色的畫筆：“你試試，把心里想畫的都畫出來?！?br>
林微猶豫著接過畫筆，筆尖落在畫紙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委屈、糾結和不甘，都順著顏料流淌出來。

她畫了一只蜷縮在角落的貓，貓的身體小小的，卻抬著頭，眼里映著一片明亮的晚霞，像藏著一整個春天。

“你看，”江譯站在她身邊，聲音溫和，“即使被困在角落，它也沒忘記抬頭看晚霞。

熱愛從來不是累贅，而是支撐我們走下去的光?！?br>
就在這時，畫室的門被“砰”地一聲推開。

陳雪站在門口，身后還跟著兩個同學，看到林微手里的畫筆和畫紙上的圖案，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像布滿了烏云。

“我就知道你不聽勸，居然真的來畫室了！”

陳雪快步走進來，目光掃過畫架上的畫，語氣帶著訓斥，“明天我就告訴班主任，讓他好好管管你這種不務正業的學生！”

林微的手一抖，畫筆“啪”地掉在地上，湖藍色的顏料濺在潔白的畫紙上，像一道突兀的裂痕。

江譯上前一步，擋在她身前，眼神變得堅定：“參加藝術節是她的**，畫畫也不是不務正業。

你沒有資格阻止她追求自己喜歡的東西?！?br>
“我是**，有責任維護班級的學習氛圍！”

陳雪不甘示弱地反駁，“她要是因為畫畫耽誤了學習，這個責任你負得起嗎？”

走廊里的燈光斜斜照進來，映著兩人對立的身影，空氣中彌漫著劍拔弩張的氣息。

林微攥緊了那**畫好的畫，指腹蹭過顏料未干的痕跡，心里有什么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她看著江譯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畫紙上那只抬頭望晚霞的貓，忽然鼓起勇氣，從江譯身后走出來，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我的選擇，我自己負責。”

陳雪愣住了，顯然沒料到一向內斂的林微會反駁她。

畫室里的顏料味似乎更濃了，那道湖藍色的裂痕在燈光下泛著微光，像一道正在愈合的傷口，也像一道即將破曉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