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尾樓------------------------------------------ 爛尾樓，林舟是被手機震醒的。

不是鬧鐘，是房東老吳。

林師傅，今天月底了。

林舟把手機放在枕頭上，屏幕朝上，老吳的頭像是一個風景照，不知道哪座山，綠乎乎的一片。

他回了兩個字，下午。

老吳秒回，那我下午過來。

然后又追了一條，林師傅，我不是催你，我這房貸銀行催得緊。

林舟沒再回。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枕頭上。

，太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正好打在墻腳工具箱蹭出來的那幾條灰印子上。

他坐起來，腳踩在地上，涼。

彎腰把床底下的工具箱拖出來，打開，第三層，電筆還在，黑膠布還剩最后薄薄一層纏在軸心上。

他把工具箱合上，開始收拾東西。

出租屋里屬于他的東西不多。

一個馬克杯，白色，杯底那圈茶漬他昨晚用牙膏搓了搓，淡了一點，但還在。

一包紙巾。

那個牛皮紙封面的本子。

兩件換洗的衣服，一件工裝，一件灰色的長袖。

全部塞進一個蛇皮袋里，袋子是工地上裝線纜用的，上面還印著一排字，什么規格什么型號，字都磨花了。

他把蛇皮袋的口扎緊，工具箱提在手里，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墻上那幾條灰印子，長長短短，深深淺淺。

他沒關燈，燈繩拉了一下，啪嗒一聲，燈滅了。

門鎖咔噠扣上。。不是專門等的，他住在一樓，門口擺了把藤椅，**坐在藤椅邊上，手里端著個搪瓷杯，杯子里泡著濃茶，茶葉占了半杯。

看見林舟提著東西下來，他把搪瓷杯擱在窗臺上站起來。

林師傅，這是。

林舟把鑰匙遞過去。

老吳接過來，沒說話，拿在手里翻來覆去看，好像那把鑰匙是第一次見。

剩下的四百。

林舟從兜里掏出四張鈔票，折了一道，遞過去。

老吳接錢的手在半路上停了一下，然后接過來，沒數，捏在手里。

林師傅，你找到地方住了。

嗯。

哪兒啊。

城東。

城東哪塊。

林舟看了他一眼。

老吳就不問了。

他把鈔票揣進褲兜里，又把那把鑰匙穿回自己那個大鑰匙串上，鑰匙串上掛著一把指甲刀，一個挖耳勺，叮叮當當的。

林師傅，那個墻上的印子。

我擦過了，擦不掉。

老吳擺擺手，沒事沒事，我就是想說，那印子不用擦，回頭我刷遍墻就行。

林舟點了點頭，提著蛇皮袋和工具箱往小區門口走。

老吳在后面哎了一聲。

林舟回頭。

老吳站在藤椅旁邊，搪瓷杯里的茶冒著熱氣，把他的臉遮得模模糊糊的。

林師傅，你技術好，肯定能找到活。

林舟沒接話，轉身走了。

小區門口有個賣煎餅的攤子，鐵板上滋啦滋啦響，雞蛋磕上去攤開，香氣飄過來。

他腳步沒停。。從公交車上下來還要走一截土路，前兩天下了雨，路上有泥巴坑，坑里映著天，灰藍色的。

林舟提著東西走到爛尾樓門口的時候，鞋幫子上全是泥。

老孫頭蹲在傳達室門口剝蒜，腳邊一個小鋁盆，盆里泡著粉絲，旁邊案板上擱著半棵白菜。

他抬頭看見林舟，手里的蒜瓣掉進盆里，林工，你真來了。

林舟把蛇皮袋放在傳達室墻根下。

配電間的鑰匙呢。

老孫頭站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從腰里解下一把鑰匙遞過來，你真住啊，這地方晚上可瘆得慌。

林舟接過鑰匙往樓里走。

老孫頭在后面跟著，嘴里不停，我給你說，這樓晚上風大，嗚嗚的，跟鬼叫似的，你要住也得住三樓往上，配電間在一樓，潮。

林舟回頭看了他一眼。

老孫頭站住了，行行，配電間就配電間，我給你拿床褥子去。

，一面墻是配電柜，灰色的鐵皮柜子，上面一排指示燈，紅紅綠綠的。

另外三面墻是水泥毛坯，摸上去扎手。

地上有煙頭，有方便面袋子，還有一團用過的生料帶。

林舟把蛇皮袋放在角落里，開始收拾。

煙頭和垃圾掃出去，生料帶扔了。

水泥地面用掃帚掃了兩遍，灰揚起來在日光燈底下亂飛。

老孫頭抱著一床褥子進來了，褥子是軍綠色的，疊得方方正正，上面壓著一床薄被子。

這是以前工棚里的，洗過了，就是有點潮，你湊合蓋。

林舟接過來鋪在配電柜對面的墻角。

老孫頭站在門口看著，嘴里嘖了一聲，你說你，好好的出租屋不住，跑這兒來。

林舟把工具箱打開，萬用表測線儀網線鉗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好，又把電筆拿出來看了看，放回去。

老孫頭不說話了。。爛尾樓的樓板之間沒有墻，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嗚嗚的，像有人對著空管子吹氣。

配電間的門是鐵皮的，風一吹就哐當哐當響。

林舟起來找了一截電線，把門把手和門框上的鐵環綁在一起，風再吹的時候就不響了，只是晃，發出很悶的聲音，像遠處有人關門。

他躺回褥子上，蓋著那床薄被子。

被子上有一股樟腦球的味道，還有一點機油味，混在一起不難聞。

日光燈已經關了，配電柜上的指示燈亮著，紅的綠的，小小的光點，像夜里的電路板。

他把手機掏出來。

信號只有一格，在屏幕左上角晃著。

，是很久以前下載的，忘了什么時候，也忘了為什么下載。

圖標是一個羽毛筆的樣子，藍色的。

他點開，界面很干凈，中間一個按鈕，上面寫著開始創作。

他點了一下，跳出來一個空白頁面。

輸入框彈出來的時候他愣住了，不知道該寫什么。

手指懸在屏幕上半晌，然后他打了幾個字，又**。

再打，再刪。

配電柜里有電流聲，很小，嘶嘶的，像蛇吐信子。

他聽著那個聲音，忽然想起短視頻里看過的那種短劇，霸總，壁咚，辦公室。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幾個字，霸總把女主按在墻上。

打完他自己看了一眼，嘴角動了動，不是笑，就是動了動。

他把這行字**。

然后重新打了幾個字，配電間，電流聲。

，林舟還蹲在配電柜前面，手里拿著手機。

林工，你一宿沒睡。

林舟沒抬頭。

老孫頭湊過來看他的手機屏幕，寫的啥這是。

林舟把屏幕偏了偏，不讓他看。

老孫頭樂了，你還寫東西呢，寫啥我看看。

林舟把手機揣進兜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咔咔響了兩聲。

老孫頭把手里端的一碗泡面遞過來，先吃，吃完再說。

林舟接過來，面泡得有點過，筷子挑起來面條都軟了。

他蹲在配電間門口吃，老孫頭蹲在旁邊繼續剝蒜。

風從樓板之間穿過來，把老孫頭腳邊的蒜皮吹起來，白色的，一片一片在地上打轉。

林工，你往后啥打算。

林舟吃了口面，泡面的湯有點咸。

先住著。

然后呢。

林舟把筷子插在面碗里，抬頭看著爛尾樓空蕩蕩的框架。

風從框架之間穿過去，帶著一種空腔的共鳴聲，嗡嗡的。

他沒回答老孫頭的話。

手機在兜里貼著大腿，微微發燙。

那個軟件里存了第一段字，只有幾十個字，開頭是配電間的電流聲。

他也不知道寫這個干什么。

就是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