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窯火照夜白
**------------------------------------------，暴雨。，到天亮的時候不但沒停，反而更大了。運河的水漲了半尺，磚閘不得不打開閘門泄洪，渾濁的河水裹著泥沙翻滾而下，發出雷鳴般的轟響。，那堆含沙量過高的土料成了一攤稀泥。窯工們披著蓑衣在坯場挖溝排水，但雨太大，挖出來的溝很快又被沖平了。，心里盤算著時間。，還有十二天。重新備料至少需要五天，燒窯七天，晾磚兩天——十四天，不夠。、合格的土料。“春鶯，”孫把頭從雨里跑過來，蓑衣上的水直往下淌，“閘口的王窯頭讓人來問，說他們窯上有一批備好的土料，用不完，問我們要不要。”：“王窯頭？他跟周守廉不是走得近嗎？是走得近，但王窯頭這個人不算壞，就是墻頭草，哪邊風大往哪邊倒。他主動來問，恐怕是聽到了什么風聲，想來討好你。不用。”春鶯說，“我不信他。”，拿起蓑衣披上，沖進雨里，往窯棚走去。，幾個窯工正在修補漏雨的棚頂。趙大扛站在最高的架子上，往棚頂鋪油氈，雨水順著他的胳膊往下流，整個人像從水里撈出來的。“大扛叔，”春鶯站在架子下面喊他，“你下來，我有話問你。”，沒有立刻下來，而是把手上的油氈鋪好了才慢慢爬下來。“什么事？”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七月十三那天下午，你真的一直在坯場？”
趙大扛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被雨水沖得看不清了。他頓了頓，說：“我不是說了嗎，孫把頭可以作證。”
“孫叔說你們一直在一起，但他中間去了一趟茅房，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春鶯盯著他的眼睛，“那一炷香，你在哪？”
趙大扛沒有說話。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下來，滴在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大扛叔，你跟了我爹二十年，”春鶯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耳朵里，“我爹對你怎么樣，你心里清楚。你要是做了對不起劉家的事，現在說出來，我可以當沒發生過。但要是我自己查出來——”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趙大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看向別處，又轉回來，最后落在了地上。
“春鶯，”他的聲音沙啞，“我……我沒有害劉窯頭。”
“那你告訴我，七月十三那天下午，你到底去了哪？”
趙大扛沉默了很久。雨聲填滿了這段沉默，嘩嘩嘩嘩，像是天漏了一個洞。
“我去了閘口。”他終于開口了，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淹沒，“我去見了一個人。”
“誰？”
“錢通。”
春鶯的手在蓑衣下面攥成了拳頭。
“他找你干什么？”
“他……他給我塞了五兩銀子，讓我告訴他三號窯什么時候封窯、誰封的火眼、火眼的位置在哪。”趙大扛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沒有告訴他，春鶯，我真的沒有告訴他！我收了銀子，但我什么都沒說！我打算過兩天就把銀子退回去——”
“那你為什么不說？”春鶯的聲音提高了，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你收了周守廉的銀子，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我怕你不信我。”趙大扛抬起頭，眼眶紅了，“我跟了你爹二十年，你知道我的，我不是那種人。我就是……就是一時糊涂收了銀子，但我真的什么都沒說！”
春鶯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棚頂有幾處開始滴水，滴在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三號窯封窯的時間、火眼的位置，”春鶯一字一頓地問，“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趙大扛想了想：“封窯是我一個人封的，但火眼的位置大家都知道，窯上的人都清楚。封窯的時間——那天下午你在窯棚里看著，在場的窯工都看到了。”
也就是說，知道這些信息的人，不只有趙大扛。
春鶯的心沉了下去。**可能不止一個，也可能趙大扛只是被利用的棋子，真正的**另有其人。
“大扛叔，”春鶯說，“那五兩銀子你交出來。我不追究你收銀子的事，但你要幫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當做什么都沒發生過。錢通如果再來找你，你照常見他，他說什么、讓你做什么，你都要告訴我。”
趙大扛點了點頭。
春鶯轉身走出窯棚，雨點砸在蓑衣上，噼里啪啦地響。
她走到坯場邊上，沈硯還蹲在那里，雨水已經把他澆透了，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還在用手挖著那堆被泡成稀泥的土。
“你瘋了？”春鶯走過去，“這么大的雨，你挖什么？”
沈硯抬起頭，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他瞇著眼睛，指著那堆泥說：“你看這個。”
春鶯蹲下來，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泥里露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像是一塊磚，但顏色比普通的磚深得多，幾乎是黑色的。
沈硯用手把泥扒開，把那塊磚挖了出來，在雨水里沖洗了一下。
是一塊碎磚，只有半個巴掌大。青灰色，斷面有一道道細如發絲的白色紋路，像血管一樣蔓延到磚心的每一個角落。
春鶯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這是——”
“透骨青的碎片。”沈硯說，雨水打在他手里的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我在篩土的時候篩出來的。這塊土料是從運河底挖上來的淤泥，這塊磚在河底不知道泡了多少年，但斷面沒有一絲裂縫。”
春鶯接過那塊碎磚，貼在耳朵上。
她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沙沙沙，不是嗡嗡嗡，而是一種很純凈的、像風鈴一樣的聲音，遠遠的，輕輕的，像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它在說話。”春鶯喃喃地說。
“什么？”
“磚在說話。”春鶯抬起頭，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我聽得到。”
沈硯看著她，雨水從他睫毛上滑落，他沒有擦。
“所以你能聽出透骨青的聲音。”他說，“那你也能燒出它。”
春鶯把碎磚攥在手心里，雨水和泥漿從指縫間擠出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泥，哪些是她手心的汗。
“先查清楚我爹的事，”她說，“再談透骨青。”
她站起來，把碎磚揣進懷里，轉身走進雨里。
沈硯看著她的背影，在雨幕中越來越模糊，像一幅被水泡化了的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挖出來的那個坑——坑底還有東西，不只是一塊碎磚，而是一整層黑色的碎屑，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這里被燒成了灰，又被泥土覆蓋了。
他用手扒開那層黑屑，底下是一塊木板，已經腐爛了大半，但上面隱約可以看見幾個字。
他用手指描著那幾個字的筆畫：
“劉……沈……蘇……”
他猛地抬起頭，雨水打在臉上，他沒有眨眼。
這塊坯場的地底下，埋著什么東西。
而且是跟劉、沈、蘇三家有關的東西。
“七月十三那天下午，你真的一直在坯場？”
趙大扛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被雨水沖得看不清了。他頓了頓，說：“我不是說了嗎，孫把頭可以作證。”
“孫叔說你們一直在一起，但他中間去了一趟茅房，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春鶯盯著他的眼睛，“那一炷香，你在哪？”
趙大扛沒有說話。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下來，滴在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大扛叔，你跟了我爹二十年，”春鶯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耳朵里，“我爹對你怎么樣，你心里清楚。你要是做了對不起劉家的事，現在說出來，我可以當沒發生過。但要是我自己查出來——”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趙大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看向別處，又轉回來，最后落在了地上。
“春鶯，”他的聲音沙啞，“我……我沒有害劉窯頭。”
“那你告訴我，七月十三那天下午，你到底去了哪？”
趙大扛沉默了很久。雨聲填滿了這段沉默，嘩嘩嘩嘩，像是天漏了一個洞。
“我去了閘口。”他終于開口了，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淹沒，“我去見了一個人。”
“誰？”
“錢通。”
春鶯的手在蓑衣下面攥成了拳頭。
“他找你干什么？”
“他……他給我塞了五兩銀子，讓我告訴他三號窯什么時候封窯、誰封的火眼、火眼的位置在哪。”趙大扛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沒有告訴他，春鶯，我真的沒有告訴他！我收了銀子，但我什么都沒說！我打算過兩天就把銀子退回去——”
“那你為什么不說？”春鶯的聲音提高了，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你收了周守廉的銀子，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我怕你不信我。”趙大扛抬起頭，眼眶紅了，“我跟了你爹二十年，你知道我的，我不是那種人。我就是……就是一時糊涂收了銀子，但我真的什么都沒說！”
春鶯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棚頂有幾處開始滴水，滴在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三號窯封窯的時間、火眼的位置，”春鶯一字一頓地問，“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趙大扛想了想：“封窯是我一個人封的，但火眼的位置大家都知道，窯上的人都清楚。封窯的時間——那天下午你在窯棚里看著，在場的窯工都看到了。”
也就是說，知道這些信息的人，不只有趙大扛。
春鶯的心沉了下去。**可能不止一個，也可能趙大扛只是被利用的棋子，真正的**另有其人。
“大扛叔，”春鶯說，“那五兩銀子你交出來。我不追究你收銀子的事，但你要幫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當做什么都沒發生過。錢通如果再來找你，你照常見他，他說什么、讓你做什么，你都要告訴我。”
趙大扛點了點頭。
春鶯轉身走出窯棚，雨點砸在蓑衣上，噼里啪啦地響。
她走到坯場邊上，沈硯還蹲在那里，雨水已經把他澆透了，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還在用手挖著那堆被泡成稀泥的土。
“你瘋了？”春鶯走過去，“這么大的雨，你挖什么？”
沈硯抬起頭，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他瞇著眼睛，指著那堆泥說：“你看這個。”
春鶯蹲下來，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泥里露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像是一塊磚，但顏色比普通的磚深得多，幾乎是黑色的。
沈硯用手把泥扒開，把那塊磚挖了出來，在雨水里沖洗了一下。
是一塊碎磚，只有半個巴掌大。青灰色，斷面有一道道細如發絲的白色紋路，像血管一樣蔓延到磚心的每一個角落。
春鶯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這是——”
“透骨青的碎片。”沈硯說，雨水打在他手里的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我在篩土的時候篩出來的。這塊土料是從運河底挖上來的淤泥，這塊磚在河底不知道泡了多少年，但斷面沒有一絲裂縫。”
春鶯接過那塊碎磚，貼在耳朵上。
她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沙沙沙，不是嗡嗡嗡，而是一種很純凈的、像風鈴一樣的聲音，遠遠的，輕輕的，像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它在說話。”春鶯喃喃地說。
“什么？”
“磚在說話。”春鶯抬起頭，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我聽得到。”
沈硯看著她，雨水從他睫毛上滑落，他沒有擦。
“所以你能聽出透骨青的聲音。”他說，“那你也能燒出它。”
春鶯把碎磚攥在手心里，雨水和泥漿從指縫間擠出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泥，哪些是她手心的汗。
“先查清楚我爹的事，”她說，“再談透骨青。”
她站起來，把碎磚揣進懷里，轉身走進雨里。
沈硯看著她的背影，在雨幕中越來越模糊，像一幅被水泡化了的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挖出來的那個坑——坑底還有東西，不只是一塊碎磚，而是一整層黑色的碎屑，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這里被燒成了灰，又被泥土覆蓋了。
他用手扒開那層黑屑，底下是一塊木板，已經腐爛了大半，但上面隱約可以看見幾個字。
他用手指描著那幾個字的筆畫：
“劉……沈……蘇……”
他猛地抬起頭，雨水打在臉上，他沒有眨眼。
這塊坯場的地底下，埋著什么東西。
而且是跟劉、沈、蘇三家有關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