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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領主覺醒:副本征戰

領主覺醒:副本征戰 6541 2026-04-25 08:33:32 玄幻奇幻
狩獵者------------------------------------------,像浸在水中的舊陶器。,天光剛亮透。后半夜下過一場小雨,石板路上的水洼反射著初升的太陽,亮得晃眼。他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晨間微涼的空氣灌進肺里,帶著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息。。那道由黑色枯枝纏繞而成的拱門立在石屋后方,灰霧翻涌,低語隱約。沈渡能感覺到它的存在——不是一種負擔,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讓人安心的實在感。就像一個農夫感覺到糧倉里存著過冬的糧食,哪怕還沒到吃的時候,心里也是踏實的。。,但他的領地不會自己變強。八十畝枯木林需要被攻略,副本完成度每提高一個點,他的靈質空間就會多保留一分特性。而他現在連一個能并肩作戰的人都沒有。,滿打滿算不超過三十個。其中大半已經被周家和孟家瓜分了,剩下的要么是獨行俠,要么是天賦實在太差、連兩個小家族都看不上的。,從鎮子東頭通到西頭,大約三百步長。街面上鋪著青石板,年頭久了,中間被車輪碾出一道淺淺的凹槽。街兩邊是雜貨鋪、鐵匠鋪、藥鋪、茶館,還有一家專門**副本材料的小商行。,里面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打,袖口用布條扎緊,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她的頭發用一根皮繩隨意束在腦后,露出整張臉——五官不算多精致,但眉骨很高,眼窩微陷,給人一種鋒利的印象。桌子上放著一把帶鞘的直刀,刀鞘上的皮扣磨得發亮。。,腳步都會不自覺地加快,像是不敢多待。,在她對面坐下。。那一眼很淡,像是在看一件擺在路邊攤上的貨物,評估了一下價值,然后失去了興趣。“位置有人了?”沈渡問。
“沒有。”
“那我坐了。”
女人沒接話,端起白水喝了一口。
沈渡也不急。他要了一壺茶,兩個杯子,先給對方倒了一杯推過去,再給自己倒上。茶水是鎮上最常見的粗茶,葉片大而碎,泡出來的湯色發黃,但熱氣騰騰的,在這個微涼的早晨里看著就暖和。
“我叫沈渡。”他說,“昨天剛覺醒的領主。”
女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聽說了。”她說,“八十畝那個。”
消息傳得真快。沈渡心想。青石鎮就是這樣,什么事都藏不住。
“你叫什么?”他問。
“江舸。”
“你是職業者。”
“青石鎮誰不知道。”
沈渡沒有被她的態度影響。他來之前做過功課。江舸,二十二歲,四年前在青石鎮覺醒,職業者天賦“刀心”——一種強化刀類武器感知和運用的戰斗天賦。評定等級是青銅中位,在青石鎮這個池子里已經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平了。
但她沒有依附任何領主。
周家找過她,孟家也找過她,她都拒絕了。拒絕的原因沒人說得清,有人說她脾氣太差跟周家的人吵過架,有人說她眼光太高看不上青石鎮的小領主,還有人說她早年在外面闖蕩過,回到青石鎮是為了躲什么事或者什么人。
沈渡不在乎這些。
他在乎的是,四年了,她一個職業者,沒有任何領主的資源支持,是怎么活下來的。
答案是公共副本。
青石鎮附近有三個公共副本。一個灰鐵下位的“野豬林”,一個灰鐵中位的“礦洞蝙蝠巢”,還有一個灰鐵上位的“廢棄哨塔”。這三個副本都已經被攻略成功、建立了據點,每天向所有冒險者開放。江舸就是靠每天刷這三個副本過活,打到的材料賣給鎮上的商行,換回日常所需。
這不是一條好走的路。
公共副本每天只能進入一次,三個副本加起來一天最多三次。灰鐵級的副本產出的材料不值什么錢,刨去必要的藥耗和裝備磨損,能剩下來的只夠維持最基本的生活。她沒有隊友,一個人刷本,效率更低。
四年。
沈渡算了一下,四年就是一千四百多天。一個人,一把刀,三個低階副本,日復一日。
這樣的人,要么是徹底麻木了,要么是在等一個什么東西。
“我有張卷軸。”沈渡開門見山,“灰鐵下位,枯木林的低語。”
江舸的眼神終于有了點變化。不是感興趣,更像是一種“果然又是來談這個”的了然。
“找別人。”她說。
“我還沒說要招募你。”
“那你來干什么?”
“請你幫我刷一次本。”
江舸微微偏頭,像是在重新打量他。領主請職業者幫忙刷本,這本身不是新鮮事。很多領主加載了卷軸之后自己打不過,會臨時雇傭職業者協助攻略,事后按照約定分配戰利品。但通常這種雇傭發生在領主和職業者之間已經有一定交情的前提下。一個剛覺醒第二天的領主,跑到茶館里找一個素不相識的職業者開口就說“幫我刷本”,不是愣頭青就是有備而來。
“報酬。”江舸說。
“副本掉落,你拿三成。另外——”沈渡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袋放在桌上,布袋落在桌面時發出一聲沉甸甸的悶響,“這是定金。”
江舸沒碰布袋,但沈渡知道她已經在聽聲音的瞬間判斷出了里面的數量。一個在公共副本里討了四年生活的人,對銅板和碎銀子的聲響不可能不敏感。
“多少?”她問。
“二兩。”
江舸沉默了幾息。
二兩銀子在青石鎮不是小數目。沈大山在采石場做一個月工,工錢是八錢銀子。二兩就是兩個半月的工錢。眼前這個年輕人昨天才覺醒領主,今天就能掏出二兩現銀,說明他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就準備好了。
“你不怕我拿了錢不辦事?”江舸問。
“那你以后在青石鎮就不用混了。”沈渡的語氣很平靜,不像威脅,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拿了領主的定金跑路,傳出去不會有第二個領主敢用你。”
江舸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伸手拿過布袋揣進懷里,然后站起身,把直刀掛在腰間。
“走吧。”
“去哪?”
“你不是要刷本嗎。”她往茶館外走,步子邁得很大,灰色的短打衣擺在晨風中微微揚起,“副本在哪?”
“我的靈質空間里。”
江舸腳步一頓,轉過頭。
“你加載過了?”
“昨天晚上。”
她沒再說話,只是看了沈渡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種沈渡暫時讀不懂的東西,不是驚訝,也不是欣賞,更像是某種被印證了的猜測。
兩個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館。
青石鎮的主街上已經熱鬧起來了。賣菜的小販沿街擺開攤子,鐵匠鋪里傳來叮叮當當的打鐵聲,幾個半大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鬧。沈渡帶著江舸穿過街道,拐進一條窄巷,回到自家院子。
沈大山已經去采石場上工了,院子里空蕩蕩的。老槐樹的影子斜斜鋪在地上,幾只麻雀在墻角啄食著什么。
“進來吧。”沈渡推開自己房間的門。
江舸跟進來,掃了一眼屋內的陳設。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一把椅子,墻角堆著幾本書。簡陋得不像一個領主的房間。但她什么都沒說。
“坐。”沈渡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在床邊,“我開放靈質空間的入口,你放松,不要抵抗。”
領主招募職業者進入靈質空間有兩種方式。一種是長期契約,職業者在靈質空間中留下精神印記,以后可以隨時進出。另一種是臨時通行,領主開放一個一次性的入口,外人進入后只能停留有限的時間,離開后入口自動關閉。
沈渡現在要做的,就是開放一個臨時通行。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靈質空間。八十畝枯木林在他感知中鋪展開來,每一根枯枝、每一團灰霧都清晰可見。他調動領**限,在空間中撕開一道臨時的裂隙,將裂隙的開口定位在自己房間中。
江舸面前一米處的空氣忽然扭曲了一下,像是大熱天里路面上的熱浪。然后一道灰蒙蒙的裂縫憑空出現,裂縫邊緣有黑色的枯枝紋路緩緩蔓延,像是一幅被燒焦的畫卷的邊緣。
“進去。”沈渡的聲音從裂縫中傳來,帶著一種微妙的混響,像是同時從很近和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江舸沒有任何猶豫,伸手握住刀柄,一步跨入裂縫。
她落地的時候,腳下踩的是干裂的黑色泥土。
八十畝枯木林在她眼前展開。
灰霧從四面八方壓迫過來,視野最多只能看到三十步外。霧氣中矗立著一棵棵枯死的樹木,樹干漆黑扭曲,枝條像痙攣的手指一樣伸向天空。沒有風,但那些枝條在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有許多張嘴在同時低語。地面上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苔蘚,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腐爛的肉上。
天空是灰蒙蒙的,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云,只有一種均勻的、病態的灰。
沈渡站在她旁邊,神色如常。
“這就是你的靈質空間?”江舸環顧四周。
“是。”
“環境效果是什么?”
“亡靈類單位全屬性降低百分之五。”
江舸挑了挑眉。環境效果是靈質空間最重要的屬性之一,好的環境效果能在戰斗中提供巨大的優勢。亡靈類單位全屬性降低百分之五聽起來不多,但在勢均力敵的戰斗中,百分之五往往就是生與死的差距。
“入口在哪?”她問。
沈渡帶她繞過石屋。那座低矮的石屋現在已經被灰白色的苔蘚完全覆蓋了,墻壁上爬滿了細密的裂紋,像是一張老人的臉。石屋后方,一道由黑色枯枝纏繞而成的拱門立在那里,拱門內是濃得化不開的灰霧,霧氣深處傳來若有若無的嗚咽聲。
“副本入口。”沈渡說,“我還沒進去過。第一次進入會觸發副本初始化,可能會有不確定的因素。”
“所以你先找我。”江舸明白了,“你怕自己一個人進去,萬一出事連個兜底的都沒有。”
“我是領主。領主不沖鋒在前,領主負責讓合適的人沖鋒在前。”
江舸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介于冷笑和真正的笑意之間。
“二兩銀子,買我探路。”
“三成掉落,買你出力。”
她沒再說什么,拔出直刀。
那把刀出鞘的聲音很輕,像是刀刃和刀鞘之間的磨合已經到了渾然天成的地步。刀身長約二尺七寸,沒有多余的裝飾,刀面上有一層細密的鍛造紋路,像水波一樣從刀脊向刀刃擴散。在枯木林灰暗的光線下,刀身反射出一種冷冷的銀白色光澤。
沈渡注意到她握刀的姿勢。不是常見的正手握法,而是略微偏反手,刀尖微微下垂,像是一頭蟄伏的野獸收起了爪子但隨時可以撲出去。這是一個在無數場戰斗中磨出來的習慣動作,不是刻意練的,是打多了之后身體自己找到的最舒服也最快的位置。
“走。”江舸說了一個字,率先踏入拱門。
沈渡緊隨其后。
灰霧吞沒了他們。
穿過拱門的瞬間,沈渡有一種溺水的感覺。不是真的不能呼吸,而是一種被什么東西包裹住的壓迫感,四面八方都是壓力,耳朵里灌滿了低語聲。那些低語不成語句,更像是一種情緒的滲透——悲傷、怨恨、不甘、執念,像是有無數個聲音同時在訴說著各自的痛苦,但誰也聽不清誰。
然后壓力驟然消失。
沈渡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密林之中。
這里的樹木比他靈質空間里的更加密集,也更加扭曲。每一棵樹干上都布滿了瘤狀突起,遠遠看去像是一張張腫脹的人臉。地面是松軟的黑色腐殖土,踩上去會滲出一股黏膩的黑色汁液。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甜膩的腐臭味,像是腐爛的水果混合著陳舊的血。
頭頂的天空被枯枝完全遮蔽,只有零星的灰色光線從縫隙中漏下來,在地面上投出斑駁破碎的影子。
江舸站在他前面三步遠的地方,刀已經橫在身前,刀尖微微上挑。她的呼吸節奏變了,變得更慢更深,像是一臺正在預熱的發動機。
沈渡抬起左手,一塊半透明的面板浮現在他手掌上方。
“副本:枯木林的低語。”
“難度:灰鐵下位。”
“當前階段:第一階段——沉默的林地。”
“副本目標:穿越枯木林,抵達亡魂聚集之地。”
“剩余時間:無限制。”
“特殊規則:林地中的低語會持續影響入侵者的精神狀態。精神污染度達到臨界值將觸發強制失控。”
“當前精神污染度:0%。”
沈渡把面板內容念給江舸聽。聽到“精神污染度”四個字的時候,她的眉頭皺了一下。
“精神類副本。”她說,語氣里多了一絲凝重。
副本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實打實的戰斗類,怪物看得見摸得著,打贏了就過關。另一類是精神類,怪物未必有多強,但副本本身會對入侵者的精神施加持續影響,恐懼、幻覺、瘋狂、絕望,這些無形的攻擊比有形的刀劍更難防御。
灰鐵下位的副本里出現精神類機制,不太常見。
“能打嗎?”沈渡問。
江舸沒回答這個問題。她用行動回答了——刀身微微放平,腳步向前邁出,走進了林地的陰影之中。
沈渡跟在她身后,保持三步的距離。這個距離足夠近,出了事能互相照應;又足夠遠,不會干擾她的戰斗空間。他沒有帶武器,不是因為托大,而是因為他現在的領主等級太低,沒有任何戰斗技能,拿把刀上去反而是添亂。領主的戰場不在前面,在后面——觀察、判斷、決策,在正確的時間做正確的調度。
枯木林中異常安靜。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甚至沒有風聲。唯一的聲音是他們的腳步踩在腐殖土上的沙沙聲,以及那些始終縈繞在耳邊的低語。低語聲不大,像是有人貼著你的耳朵在說悄悄話,但說的內容永遠聽不清楚,像是一臺收音機卡在兩個頻道之間,不斷溢出含混的音節碎片。
走了大約兩百步,江舸忽然停住。
沈渡也立刻停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前方三十步外的一棵枯樹下,站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曾經是人現在不知道還是不是的東西。它穿著破爛的褐色布衣,樣式是幾十年前的老款,布料已經腐爛得幾乎掛不住身體。它的皮膚是灰白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腫脹而透明,能看見下面暗色的血管網絡。它的臉——
沈渡移開了視線。
不是害怕,是理智告訴他不要看那張臉。因為在目光接觸的那一瞬間,他面板上的精神污染度跳動了一下,從0%變成了1%。
“亡魂。”江舸低聲說。
那東西站在樹下,一動不動,垂著腦袋,像是睡著了一樣。但它周圍的空氣在微微扭曲,有一種透明的、熱浪般的波動從它身上不斷擴散開來。那種波動觸及皮膚的時候,沈渡感覺到一陣輕微的發麻,像是有無數只極小的蟲子在皮膚表面爬過。
“它在散發精神污染。”沈渡看著面板上緩慢上升的數字,“只要看著它就會被污染。如果靠近,污染速度會更快。”
江舸點了點頭。
然后她沖了上去。
不是試探,不是迂回,是直線沖鋒。
二兩銀子的報酬在這一刻體現出了它的價值。江舸的速度快得不像是青銅級的職業者,三十步的距離她只用了一個呼吸就拉近了。那只亡魂在她啟動的瞬間也動了,抬起頭,露出了一張——
沈渡還是沒有看。他把視線聚焦在亡魂的胸口以下,用余光觀察戰場。
江舸的刀從下往上撩起,刀鋒在灰暗的空氣中拉出一道銀白色的弧光。亡魂伸出手臂去擋,灰白色的手臂和刀刃接觸的瞬間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像是燒紅的鐵放進冷水里。那不是金屬切割**的聲音,而是兩種能量互相侵蝕的聲音。
刀心的天賦在發揮作用。
沈渡記得江舸的天賦描述。“強化刀類武器的感知和運用”——這句話聽起來簡單,但真正在戰斗中呈現出來的時候,是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精準。她的每一刀都砍在亡魂能量最薄弱的節點上,不是靠眼睛看的,是靠刀本身傳遞給她的感知。刀刃觸及亡魂軀體的瞬間,她會做出微米級的調整,讓刀鋒切入的角度恰好沿著對方能量流動的紋理。
三刀。
第一刀削斷了亡魂的左臂。
第二刀橫斬切開它的胸腔,灰白色的霧氣從傷口中噴涌而出。
第三刀從上而下劈落,刀刃從亡魂的頭頂切入,一直切到胸口,將它整個上半身劈成兩半。
亡魂發出一聲不屬于人類聲域的低頻嘶吼,整個軀體像被戳破的氣泡一樣炸開,化作一團灰霧消散在空氣中。灰霧散去之后,地面上留下了一小塊黯淡的白色晶體,大約拇指大小,散發著微弱的熒光。
沈渡的精神污染度停在4%。
“魂晶碎片。”他走過去撿起那塊晶體,入手冰涼,比看上去重得多,“副本材料。商行收,一塊大約三錢銀子。”
江舸收刀入鞘,呼吸平穩,額頭上連汗都沒出。一場戰斗下來,她的狀態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這就是灰鐵下位的怪物?”她說,語氣里帶著一絲失望。
“第一階段。后面還有。”
她沒接話,繼續往前走。
沈渡把魂晶碎片收進懷里,跟上去。
枯木林越走越深。樹木變得更加密集,枝干交纏在一起,在頭頂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天棚。光線越來越暗,空氣越來越冷,低語聲也越來越清晰——那些含混的音節開始拼接成斷續的詞語。
“……為什么……”
“……留下來……”
“……好冷……”
沈渡看了一眼面板,精神污染度在緩慢上升,5%、6%、7%。增長速度不快,但很穩定,像是一個不斷滴水的水龍頭。他估算了一下,按照這個速度,如果副本攻略時間超過一個時辰,精神污染度會達到一個危險的臨界點。
“我們得加快速度。”他說。
江舸沒回頭,但腳步明顯加快了。
接下來的一刻鐘里,他們遇到了四只亡魂。分布沒有規律,有的單獨游蕩,有的兩兩結伴。江舸的處理方式始終如一——快速接近、精準斬殺、毫不戀戰。她的戰斗風格和她的性格一樣,沒有任何多余的東西,每一刀都有明確的目的,每一個動作都為下一個動作鋪路。
沈渡在后面觀察著,把她的戰斗習慣一點一點記在心里。一個好的領主不需要比職業者更能打,但他必須比職業者更了解他們自己。知道一個人的戰斗節奏、技能空檔、體力消耗曲線,才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最正確的調度。
五場戰斗下來,江舸的呼吸終于有了細微的變化。不是喘,是呼吸的深度增加了,像是一臺機器從怠速進入了工作溫度。
他們一共收獲了四塊魂晶碎片。有一場戰斗沒有掉落任何東西。
沈渡注意到一個細節:沒有掉落的那一場,江舸的最后一刀切得不夠“干凈”。亡魂的核心沒有被一刀斬碎,而是被后續的能量侵蝕慢慢瓦解的。這種擊殺方式不會掉落材料。
“魂晶碎片是亡魂執念的結晶。”沈渡回憶著卷軸上看到的副本信息,“只有一刀斬斷執念,才會凝聚出碎片。拖泥帶水的擊殺,執念和亡魂一起消散了。”
江舸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再往后的戰斗中,她的刀更快了。
第七只亡魂倒下的時候,他們走出了密林。
面前的景象讓兩個人都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片林間空地,大約有一個籃球場大小。空地的中央是一棵巨大的枯樹,比周圍所有的樹都要粗壯,樹干的直徑至少有五米。樹皮已經完全剝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質,木質的紋理扭曲成一張張痛苦的人臉,密密麻麻地布滿整個樹干,從根部一直延伸到枝頭。
樹下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褪色的紅嫁衣,料子已經爛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碎的布片掛在身上。她低著頭,黑色的長發垂落下來遮住了臉,雙手安靜地放在膝蓋上。如果不是她周圍那股濃郁到幾乎凝固的精神污染波動,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在樹下歇腳的旅人。
沈渡的面板上跳出了新的信息。
“第二階段:往生之執。”
“副本目標:擊敗亡魂首領‘新娘’。”
“特殊提示:首領戰期間,精神污染增長速度提高至三倍。”
“當前精神污染度:11%。”
江舸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沈渡伸手攔住了她。
“等一下。”
“等什么?”
“她的精神污染范圍比普通亡魂大得多。你沖上去,到近身之前至少要承受十秒以上的高濃度污染。十秒三倍速,足夠讓你的污染度從零沖到百分之二十以上。”
“然后呢?”
“然后你會在戰斗中開始產生幻覺。先是視覺,再是聽覺,最后是觸覺。到那個時候,你砍中的是新娘還是空氣,你自己都分不清。”
江舸沉默了兩秒。
“你有辦法?”
沈渡沒有直接回答。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靈質空間的底層。作為領主,他對這片空間擁有絕對的掌控權,哪怕是臨時演化出來的枯木林環境,也在他的支配范圍之內。
他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
加載副本卷軸時,靈質空間臨時演化成了枯木林地,演化程度12%。這12%中包含了枯木林的基礎環境——灰霧、枯樹、苔蘚、低語。也包含了一樣東西。
“環境效果:所有進入此空間的亡靈類單位全屬性降低5%。”
這個效果,同樣作用于副本內部的怪物。
因為副本現在就加載在他的靈質空間里。
沈渡睜開眼,抬起右手。他的手掌上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灰色光芒,那是領主調動靈質空間權限時特有的光效。他將手掌對準空地上的新娘,意識中下達了一道指令。
空間微微震顫了一下。
新娘周圍那股濃郁的精神污染波動忽然像被什么東西擠壓了一樣,向內收縮了一圈。收縮的幅度不大,但確實發生了。她的全屬性下降了百分之五。
新娘抬起頭。
黑發向兩邊滑落,露出了她的臉。那張臉很年輕,也許死的時候還不到二十歲。五官清秀,甚至可以說很美,但她的眼眶里沒有眼睛,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空洞,從空洞中不斷滲出灰白色的霧氣。她張開嘴,發出一聲不屬于活人的聲音——不是嘶吼,而是一種幽長的、顫抖的嘆息。
嘆息聲擴散開來,整個林間空地的溫度驟然下降。沈渡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手指關節開始發僵。
精神污染度跳到13%。
“現在。”沈渡說。
江舸動了。
她的起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整個人像是一支被弓弦彈出去的箭,貼著地面掠過。新**嘆息還在持續,但江舸已經沖進了污染范圍的核心圈。沈渡看到她的肩膀繃緊了一下——那是高濃度精神污染沖擊身體的反應——但她的速度沒有慢下來。
新娘站起來。
她的動作不像是活人那樣一節一節地起身,而是整個身體直接從坐姿變成了站姿,像是中間的過程被抽掉了。紅嫁衣的碎片在她身上飄動,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膚。她的右手從嫁衣下伸出來,手指上長著漆黑的指甲,每一片都有**那么長。
江舸的刀到了。
第一刀直刺新**咽喉。新**左手抬起來,用漆黑的指甲格擋住了刀刃。金屬和指甲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濺出一串火星。江舸的刀被彈開了,但她的身體借著反彈的力道旋轉了半圈,第二刀從完全不同的角度橫斬過來,砍向新**腰側。
新**身體向后彎曲成一個活人不可能做到的弧度,刀刃貼著她的腹部劃過,只切下了幾片紅嫁衣的碎片。
兩刀不中。
但江舸的攻擊沒有停。第三刀、**刀、第五刀,刀光連綿不絕,每一刀都從前一刀的余勢中生出,像是海浪一波接著一波。新娘用她的黑色指甲不斷格擋,金屬碰撞聲連成一片,火星四濺。
沈渡在空地邊緣看著,精神污染度已經漲到了19%。
他沒有參戰,但他的戰斗已經開始。
靈質空間的權限在他手中不斷微調。環境效果“亡靈類單位全屬性降低5%”是一個持續生效的被動效果,但領主可以主動干涉這個效果的分布。他把降低的屬性從新**全身均勻分配,調整為集中降低她的感知屬性。
感知。
亡魂沒有眼睛,她靠精神波動感知周圍的一切。降低她的感知,就是讓她的“視覺”變得模糊。
調整生效的瞬間,新**動作出現了一絲遲滯。
江舸抓住了。
她的刀從一個極其刁鉆的角度切入,穿過新娘兩片指甲之間的縫隙,刺入了她的左肩。刀鋒入體的感覺不再是金屬碰撞,而是切割某種稠密流體的阻力。灰白色的霧氣從傷口中噴涌而出,新娘發出一聲尖銳的哀嚎,整個身體向后滑退了十幾步。
“有效。”江舸說。
沈渡沒有說話。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靈質空間的權限操作上。微調環境效果的分配需要極高的專注度,像是在用一根頭發絲去撥動天平上的灰塵,力道大一分則過,小一分則不及。
新娘再次撲上來。
這一次她的攻擊變得更加狂暴,十片黑色的指甲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黑色的軌跡,像是一張不斷收緊的網。江舸的刀在這張網中左支右絀,刀光和黑影不斷交錯,每一次碰撞都迸發出刺耳的尖嘯。
精神污染度:27%。
沈渡的視野邊緣開始出現模糊的陰影。不是副本里的怪物,是精神污染達到一定閾值后產生的幻覺前兆。他看到空地邊緣的枯樹在動,枝干像蛇一樣緩慢地扭動。他知道那是幻覺,但知道是幻覺并不能讓幻覺消失。
江舸的狀態也在變差。她的動作依然精準,但精準和精準之間出現了肉眼可辨的停頓。那不是體力的問題,是精神污染正在侵蝕她的判斷力。她需要花更長的時間來確認自己的感官,確認刀傳來的觸感是真實的而不是污染制造的幻覺。
不能再拖了。
沈渡放棄了微調環境效果,將全部權限收攏,轉化為一道直接的指令。
“靈質空間,環境覆蓋。”
這是領主在自身空間中能使用的最高權限之一。將靈質空間的環境效果臨時強化并投射到副本內部,對特定目標進行一次集中壓制。
灰霧從四面八方涌來,不再是緩緩飄散的狀態,而是像被什么東西牽引著一樣,匯聚成一股灰白色的洪流,猛地沖向新娘。霧氣在她周圍凝結,像是一只半透明的大手將她攥在掌心。
新**動作凝固了。
不是她不想動,是她周圍的空間本身變得粘稠了。亡靈類單位全屬性降低5%的效果被強化到了極致,在短短三息之內,她的全屬性被額外壓制了10%。
三息。
江舸不需要更多。
她的刀從右上到左下,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刀刃切入新**脖頸,切斷灰白色的皮膚,切斷下面暗色的能量脈絡,切斷執念和亡魂之間最后的聯系。新**身體從被切開的地方開始崩解,紅嫁衣的碎片片片飄落,灰白色的軀體化作霧氣消散。
最后留下的,是新娘眼眶中那兩團黑洞洞的空洞。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那空洞里忽然亮起了一點微光,像是兩顆渾濁的淚。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空地上只剩下一塊拳頭大小的魂晶,通體剔透,內部有紅色的光緩緩流動,像被凝固在琥珀里的一滴血。
還有一張羊皮紙,安靜地躺在那塊魂晶旁邊。
沈渡的精神污染度停在31%。視野邊緣的陰影正在退去,枯樹不再扭動了,低語聲也弱了下去,像退潮時的海浪慢慢遠去。
江舸收刀,彎腰撿起那塊羊皮紙,看都沒看就遞給沈渡。
“你的副本,你的戰利品。”
沈渡接過羊皮紙。觸手的瞬間,信息浮現在腦海中。
“獲得建筑圖紙:往生碑。”
“建筑類型:靈質空間設施。”
“建造需求:灰鐵級領主,魂晶碎片×10,普通石料×50。”
“建筑效果:放置在靈質空間中,可緩慢凈化空間內的負面狀態。對精神類污染有額外抗性加成。碑文所照之處,亡魂執念得以安息。”
沈渡握著羊皮紙,忽然想起副本描述里那句話——“擊敗亡魂首領,可獲得建筑圖紙‘往生碑’,該建筑可凈化靈質空間中的負面狀態。”
他拿到了。
不光拿到了圖紙,還拿到了新娘留下的那塊魂晶。拳頭大小,內部有紅色流光,比之前打到的魂晶碎片大了十倍不止。這是一塊完整的魂晶,不是碎片。
“這是什么級別的?”江舸湊過來看了一眼。
“不知道。但肯定比碎片值錢。”
“廢話。”
沈渡把魂晶和圖紙都收好,然后看向面板上最后一條提示。
“副本‘枯木林的低語’攻略完成。”
“完成度評定:87%。”
“演化程度提升:由12%提升至28%。”
“永久保留特性:枯木林環境——‘低語’。”
“特性效果:你的靈質空間中常年縈繞著輕微的低語聲。進入你空間的外來者將獲得一個極低強度的精神污染積累,積累速度為你意志屬性的百分之一。該效果可以被往生碑等設施抵消或凈化。”
沈渡讀著這段描述,忽然笑了。
江舸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沒什么”
沈渡沒有解釋。他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低語是負面特性沒錯,但它也是枯木林環境的核心特征之一。他保留了低語,意味著他的靈質空間在“演化”這條路上邁出了實質性的第一步。今天是負面特性,明天就可能是正面特性。演化次數越多,他手中可選擇保留的東西就越多。
雪球開始滾了。
兩個人走出副本入口,回到枯木林中。靈質空間的灰色天空依然低垂,但沈渡感覺到了一種微妙的變化——那些枯枝的低語聲不再是無意義的含混音節了,而是帶上了一種若有若無的韻律,像是某種古老歌謠的碎片。
江舸站在石屋旁邊,把直刀掛回腰間。
“副本打完了。”她說,“二兩銀子的活干完了。掉落你收著,我的三成折算成銀子給我就行。”
“不急。”沈渡說,“我有另外一個提議。”
江舸靠在石屋的墻上,抱著胳膊看他。
“說來聽聽。”
“加入我的領地。不是臨時雇傭,是長期契約。”
江舸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沈渡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后移開,掃過八十畝枯木林,掃過那座被苔蘚覆蓋的石屋,掃過那道黑色拱門。
“你的領地現在只有八十畝。灰鐵級。一個灰鐵下位的副本。連往生碑都還沒建起來。”她的語氣很平,不是在嘲諷,只是在陳述事實,“你憑什么覺得我會簽長期契約?”
“因為你等了四年。”沈渡說。
江舸的眼神變了。
那種變化很微小,像是深水潭表面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漣漪很小,但確實存在。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等,不是在混日子?”
“一個人在公共副本里刷了四年,每天三次,風雨無阻,把灰鐵下位到上位的三個副本刷成了肌肉記憶。”沈渡看著她的眼睛,“你這樣的人,如果真想混日子,早就找一個領主簽契約了。簽了之后不用每天自己跑副本,不用自己買藥,不用修裝備,領主的資源會供養你。你沒有簽,因為青石鎮的領主你一個都看不上。”
“你現在也是青石鎮的領主。”
“我現在是。但我的天賦是唯一性的。”
江舸沉默了很久。
枯木林的低語聲在兩個人之間流淌,像一條無聲的河。那些含混的音節碎片在沈渡耳中已經有了隱約的輪廓,像是隔著一堵墻聽人唱歌,聽不清詞,但能感受到調子里的悲傷。
“唯一性天賦。”江舸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咀嚼它的分量,“整個洛城地區,不,整個蒼**脈周邊,有記錄的唯一性天賦不超過三個。每一個后來都成了有名有姓的大領主。你憑什么覺得你也能?”
“我不憑什么。”沈渡說,“我只是需要一個人,在我滾雪球的時候幫我推第一把。你推了,雪球滾起來之后,你就在雪球里面。你不推,我找別人。”
他停頓了一下。
“但青石鎮上,能一個人單刷灰鐵下位首領戰的職業者,只有你。”
江舸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那種目光不像是在評估,更像是在做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分量的決定。
“兩個條件。”她終于開口。
“說。”
“第一,戰利品分配權。我參與攻略的副本,產出我要有優先選擇權。不是固定比例,是優先選一件。選完之后剩下的再按比例分。”
沈渡想了一秒,點頭:“可以。”
“第二。”江舸站直了身體,離開墻壁,“我的過去,你不問。”
沈渡看著她。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握著刀鞘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節泛出青白色。
“不問。”沈渡說。
江舸伸出手。
沈渡握住她的手。領主和職業者之間的長期契約在這一握中締結。靈質空間微微震顫了一下,石屋墻壁上那塊信息石板上,一行新的文字浮現出來。
“契約職業者:1人。”
“姓名:江舸。”
“天賦:刀心。”
“契約等級:青銅中位。”
“忠誠度:基準線(契約者對你的信任尚未建立,處于觀察期)。”
沈渡看著“忠誠度”那一欄,沒有任何失望。忠誠從來不是靠一張契約就能換來的東西,它是一點一點打出來的。他相信會有那么一天。
江舸松開手,感受了一下和靈質空間的連接。從現在開始,她可以隨時感知到沈渡靈質空間的位置,也可以在任何地方打開入口進入。這是長期契約賦予職業者的基本權限。
“你的空間,真夠荒的。”她環顧四周,說了一句。
“會好起來的。”沈渡說。
他走向石屋,把往生碑的圖紙放在石桌上。圖紙自動展開,上面繪制著一座半人高的石碑的建造圖樣,線條簡潔古樸,碑身上刻滿了細密的安魂符文。圖紙下方標注著所需材料:魂晶碎片十塊,普通石料五十方。
魂晶碎片他手里有四塊,加上之前答應分給江舸的三成折算——他決定用銀子抵那部分,把魂晶碎片全部留下來。四塊不夠,還差六塊。
普通石料倒是不難。青石鎮后山就有采石場,**就在那里上工。五十方石料市面上大約值一兩五錢銀子,他手頭還剩下一些積蓄,勉強夠用。
問題是魂晶碎片。
枯木林的副本一天只能進入一次,這是所有副本的鐵律。他今天已經打過了,再想打只能等明天。按照今天七只普通亡魂加一只首領的掉落來算,運氣好的話明天再刷一次就能湊夠十塊碎片。運氣不好的話可能要三天。
“明天繼續刷。”沈渡說,“刷到湊夠十塊碎片為止。往生碑建起來之后,精神污染的問題就解決了。以后你進我的空間,不會被低語影響。”
“那低語對我影響不大。”江舸說。
“對你影響不大,但以后還會有別的職業者進來。一個領主不可能只有一個職業者。”
江舸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
兩個人退出靈質空間,回到沈渡的房間。窗外的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影子縮成了一小團。他們在副本里待了將近兩個時辰,現實中卻感覺只過了一瞬。副本內的時間流速和外界不同,這也是天變之后副本的通用規則之一。
江舸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問你一件事。”
“說。”
“你的天賦,到底叫什么?”
沈渡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里被陽光照得發白的石板地。一只麻雀落在老槐樹的枝頭,歪著腦袋往屋里看。
“無盡演化。”他說。
江舸把這四個字默念了一遍,然后推開門走了出去。她的腳步聲沿著巷子漸漸遠去,干脆利落,和她用刀的風格一模一樣。
沈渡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
八十畝枯木林在他意識深處安靜地呼**。低語聲縈繞,像一首唱了無數年還沒有唱完的歌。往生碑的圖紙在石桌上等待,魂晶碎片還差六塊,石料還沒有去買,江舸的忠誠度還在基準線。
他需要把今天打到的材料賣一部分換銀子,再買六塊魂晶碎片。商行應該有存貨,魂晶碎片是灰鐵級副本最常見的材料之一,價格不貴,三錢銀子一塊,六塊就是一兩八錢。
加上五十方石料的一兩五錢,一共三兩三錢。
他手頭的積蓄剛好夠。
至于拳頭大的那塊魂晶,他不打算賣。那是新娘留下的,內部的紅色流光不像是普通的魂晶。他有一種直覺,那東西以后會有大用。
青石鎮的主街上,商行的伙計正趴在柜臺上打瞌睡。沈渡走進來的時候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伙計猛地驚醒,擦了擦嘴角。
“喲,沈家少爺!聽說您覺醒領主了?恭喜恭喜!”
沈渡把把一兩八錢銀子放在柜臺上。
“買六塊魂晶。”
伙計麻利地稱了銀子、拿了貨。六塊魂晶碎片用一個小布袋裝著,沈渡掂了掂,分量對。
走出商行的時候,他看見街對面站著一個人。
趙承安。
城南趙家的嫡子,十七歲就覺醒了劍術精通天賦碎片的那個。他是今年洛城覺醒儀式上的種子選手之一,和沈渡同一天覺醒,也拿到了領主資格。據說他的靈質空間初始規模是兩百二十畝,灰鐵上位,差一點就能摸到青銅的門檻。
趙承安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藍色長袍,腰間掛著一柄帶鞘長劍,劍鞘上鑲嵌著銀絲紋飾。他站在街對面,正和趙家的兩個隨從說著什么,忽然像是感覺到了沈渡的目光,轉過頭來。
兩個人隔著青石鎮的主街對視了一眼。
趙承安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那個笑容很得體,沒有任何不禮貌的地方,但沈渡總覺得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傲慢,也不是輕蔑,更像是一個已經站在臺階上的人,回頭看一個還在臺階下系鞋帶的人。
沈渡也點了點頭,然后轉身走了。
他穿過主街,拐進通往鎮后的小路。今天還有一件事要做——去采石場買五十方石料。
采石場在青石鎮后山腳下,是一片被劈開的山體斷面。灰色的巖壁上布滿了鑿痕,遠遠看去像一張被反復刮削的皮膚。沈大山就在那里上工,每天掄著鐵錘把大塊的青石敲成小塊,再裝車運走。
沈渡到的時候,沈大山正坐在一堆碎石上喝水。他的手上纏著發黃的布條,布條縫隙間露出手掌上的老繭和裂口。看見兒子走過來,他放下水壺,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石粉。
“怎么來了?”
“買石料。五十方。”
沈大山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領著沈渡去找采石場的管事。管事是個五十多歲的禿頂胖子,姓孫,聽說沈渡要買石料,先是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慢吞吞地報了個價。
“一兩五錢,現銀。”
沈渡把錢放在桌上。
孫管事數了數銀子,開了張條子,讓手下的工人去備料。沈大山站在旁邊看著,嘴角動了動,想說什么又沒說。最后只是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那只布滿裂口的手落在沈渡肩上,很輕。
“石料我給你送回去。”沈大山說。
“好。”
沈渡離開采石場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蒼**脈在夕陽下變成一片連綿的暗金色剪影,山脊線起伏如沉睡的巨獸。他沿著山路往回走,經過后山的覺醒石陣時停了一下。
三塊青黑色的石頭依然靜默地立在那里,和昨天沒有任何區別。但沈渡知道,從他走出石陣的那一刻起,一切都變了。
他不再是青石鎮上一個普通的十八歲少年。
他是一個領主。
一個靈質空間只有八十畝、等級只有灰鐵、手下只有一個忠誠度還在基準線的職業者的領主。一個擁有唯一性天賦、靈質空間里埋著無數演化可能的領主。
他走進石陣中央,坐下來。石頭的陰影落在他身上,涼涼的。
意識沉入靈質空間。
枯木林在暮光中輕輕搖晃。低語聲像潮水一樣起落,那些含混的音節碎片在沈渡耳中越來越清晰。他幾乎能聽出那是一首歌了——一首用他已經聽不懂的古老語言唱出的歌,調子緩慢、悲傷,像是一個人在黃昏時分獨自走過漫長的荒野。
石屋里,往生碑的圖紙安靜地躺在石桌上。
石屋后方,那道黑色拱門已經重新沉寂下來。明天它會再次激活,枯木林的低語會再次響起,亡魂會再次游蕩在那片密林中,新娘會再次坐在那棵巨樹下等待。
沈渡睜開眼睛,起身下山。
鎮子里的炊煙正在升起,一家接一家,細細的煙柱在晚霞中變成淡金色。空氣里飄著燒柴和飯菜的氣味,還有誰家在訓孩子、誰家的狗在叫、誰家的雞在撲棱翅膀。
他走進自家院子的時候,沈大山正趕著一輛驢車把石料卸在院墻外面。五十方青石整整齊齊地碼成一堆,在暮色中泛著**的灰藍色光澤。
“夠不夠?”沈大山問。
“夠了。”
父子倆一起把石料搬進院子。搬完之后沈大山去洗手,沈渡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堆青石和放在窗臺上的那袋魂晶碎片。
萬事俱備。
明天,往生碑就會在枯木林中立起來。碑文所照之處,亡魂執念得以安息。低語不會消失——那是他的靈質空間永久保留的第一個特性——但它會被凈化,從一種威脅變成一種底色,像遠山的輪廓一樣永遠在那里,但不會再傷害任何人。
沈渡坐在老槐樹下,從懷里摸出那塊拳頭大的魂晶。內部的紅色流光在暮色中顯得更加鮮明,像是真的有液體在晶體內部緩緩流動。他把魂晶舉到眼前,瞇起一只眼睛往里看。
紅色的流光深處,隱約有一個極小的影子。
像是一個穿著嫁衣的女人,安靜地坐在一棵樹下。
沈渡放下魂晶。
起風了。蒼**脈方向傳來低沉的松濤聲,像大地在緩慢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