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千金去洗腳------------------------------------------，在心里默數。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像是某種古老的倒計時。她的掌心還殘留著遞出那張方子時的觸感——紙張粗糙，邊緣被她的手指捏得微微發皺。。沒有水聲，沒有呼吸聲，甚至連那把鈍錘敲擊木頭的聲音都消失了。仿佛那扇半開的門后面，根本沒有人存在。。陸宇辰此刻正坐在那只木桶里，手里捏著她寫的方子，像一頭受傷的狼在審視一個來歷不明的陷阱。，陳淑蘭從柜臺后面探出頭，朝她喊了一嗓子：“小姑娘，別在那兒杵著！把前廳的地拖了，十二點開張！”，轉身去找拖把。云水謠的前廳不大，三十來平米，擺著六張**躺椅，每張椅子旁邊配一只木桶。墻上貼著泛黃的經絡圖，角落里放著一臺老式飲水機，桶裝水的標簽已經褪了色。地板是廉價的**石，被無數雙腳踩得發亮，縫隙里嵌著經年累月的艾草漬。，彎腰拖地。這具身體還沒干過這種活，才拖了半間屋子，腰就開始發酸。但奇怪的是，這種酸痛讓她感到踏實——真實的、活著的踏實。前世在精神病院，她每天只能蜷縮在病床上，連下地走路都是一種奢望。“雅萱姐，”唐小禾從后廚探出頭來，鼻尖上還沾著一點爐灰，“蘭姐問你，會不會和面？會一點。太好了！蘭姐說中午吃打鹵面，人手不夠！”，跟著唐小禾走進后廚。后廚比前廳還逼仄，一口大鐵鍋架在煤氣灶上，旁邊的案板上堆著切好的五花肉丁。陳淑蘭正站在灶臺前，一手拿鍋鏟，一手叉腰，盯著鍋里的肉，時不時用鏟子翻一下。油鍋滋滋作響，醬香混合著八角桂皮的氣息，霸道地鉆進鼻腔。“小姑娘，會搟面？”陳淑蘭頭也不回。“會。”蘇雅萱挽起袖子。前世在精神病院，陸宇辰教她認草藥之余，她為了打發時間，跟著一個被關進來的老廚師學過做飯。搟面、切面、做鹵，都是那時候學會的。“行，案板歸你。”陳淑蘭用鍋鏟指了指角落，“搟細點，蘭姐愛吃細面。”，面粉已經和好，一團雪白地臥在陶盆里。她揪下一小塊，搓成長條，按扁，然后拿起搟面杖。搟面杖是棗木的，用了有些年頭，表面光滑得像是一塊溫潤的玉。，面團在案板上來回翻滾，漸漸變成一張薄厚均勻的面皮。然后折疊，切成細絲，抖散，碼在蓋簾上。整個過程行云流水，像是某種被遺忘多年的本能重新蘇醒。
陳淑蘭不知何時停了鍋鏟，正看著她。那目光里有驚訝，有審視，還有一絲更深的意味——像是在確認什么。
“手藝不錯，”陳淑蘭哼了一聲，“哪兒學的？”
“以前……”蘇雅萱頓了頓，“跟一個老師傅學的。”
“老師傅？”陳淑蘭挑了挑眉，沒再追問。她轉身繼續炒鹵，鍋鏟在鐵鍋里劃出刺耳的聲響，“行了，面切完去叫老郭吃飯。那老頭，不到點不出現，出現了也不說話，跟個鬼似的。”
蘇雅萱洗手出門，在后院找到了老郭。
后院不大，二十來平米，水泥地面，角落里種著一棵梧桐樹。樹下放著一張磨石凳，老郭就坐在凳子上，背對著陽光，手里握著那把生銹的剪刀。
沙沙，沙沙。
磨剪刀的聲音很單調，規律而有力。老郭的背有些駝，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褲管空蕩蕩地垂在凳邊。他的臉上布滿疤痕，那些疤痕縱橫交錯，像是一張被撕裂后又粗糙縫合的地圖。
蘇雅萱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過去。
她想起前世陸宇辰提過，他在江城的時候，有一個“老瘸子”一直照顧他。那時候她以為“老瘸子”是某個流浪者，現在她明白了——就是眼前這個磨剪刀的老人。陸家刑堂的首席判官，為護陸宇辰殺出龍城，自毀容貌、廢掉右腿，隱姓埋名在這間破舊的足療店里十五年。
“郭叔，”她開口，聲音很輕，“蘭姐叫您吃飯。”
老郭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頭，那張布滿疤痕的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但他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看不見底，也看不見漣漪。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沙啞而低沉。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低頭繼續磨那把剪刀。蘇雅萱注意到，那把剪刀的刃口已經被磨得發亮，在晨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芒。但老郭依然在磨，像是要把那層銹跡徹底磨進骨頭里。
“郭叔，”蘇雅萱走過去，蹲在他身邊，“這剪刀……磨了多久了？”
老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某種銳利的東西一閃而逝——像是沉睡的野獸被驚動，露出了獠牙。但很快，那銳利消失了，重新變回一潭死水。
“十五年。”他說。
十五年。蘇雅萱在心里默默計算。陸宇辰今年二十三歲，十五年前他八歲。那一年，陸正霆“意外”身亡，陸三爺奪權，老郭帶著年幼的陸宇辰殺出龍城，自毀容貌、廢掉右腿，隱姓埋名來到江城。
這十五年，他每天都在磨這把剪刀。
“每天都磨？”她問。
“每天都磨。”老郭低下頭，繼續推動磨石，沙沙，沙沙，“磨的不是剪刀，是心性。心磨平了，劍才快。心不平，劍再快也是廢鐵。”
蘇雅萱看著他，忽然有些恍惚。前世在精神病院，陸宇辰也說過類似的話。那時候他已經毒入骨髓，每天只要清醒著，就會用鉛筆在病歷紙背面寫字。她問他為什么要寫，他說：“寫字磨心性。心磨平了，才能忍。忍不住，就死了。”
她伸出手，輕輕按在老郭的膝蓋上。察脈術瞬間啟動——關節錯位，經絡淤塞，加上長期的寒濕入侵，導致氣血不通，疼痛難忍。
“郭叔，”她說，“您這腿，陰雨天很疼吧？”
老郭的手徹底停住了。他盯著她，目光里有驚訝，有警惕，還有一絲被冒犯的鋒芒。
“你懂什么？”
“我懂中醫。”蘇雅萱收回手，聲音平穩，“關節錯位，經絡淤塞，寒濕入侵。能緩解，每天針灸，配合藥浴，三個月能減輕七成疼痛。”
老郭沉默了很久。晨光已經完全亮起來，院子里傳來鳥叫聲。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腿，褲管空蕩蕩的，像是一截枯死的樹干。
“十五年，”他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沒人問過我疼不疼。”
蘇雅萱沒有說話。她只是蹲在那里，看著那把剪刀在磨石上來回移動。
最終，老郭點了點頭：“……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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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一點，前廳暫時清閑。陳淑蘭從后廚端出三碗打鹵面，鹵子是五花肉丁炒香菇，醬香濃郁，上面臥著一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
“吃飯！”陳淑蘭把碗往柜臺上一放，“老郭！小禾！還有那個誰——老陸！出來吃飯！”
唐小禾從二樓沖下來，像一陣風：“來了來了！蘭姐的打鹵面，我的最愛！”
老郭從后院走進來，腳步有些瘸，但走得很穩。他手里還握著那把剪刀，只是已經合上了刃口。
陸宇辰最后一個出現。他從走廊盡頭的那間雜物間里走出來，臉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依然蒼白。他的目光在店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蘇雅萱身上。他走過去，在最角落的那把凳子上坐下，低頭吃面，一言不發。
蘇雅萱注意到，他的左手邊放著那張她寫的方子，已經被折成了一個小方塊。
“小姑娘，面不合口味？”陳淑蘭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雅萱低下頭，筷子挑起面條，吸溜一口。面條筋道，鹵子咸香適口，荷包蛋的蛋黃還是溏心的，一咬就流。
“好吃。”她說，聲音有些發悶。
這是真話。前世在精神病院，她吃過最好的東西是半塊發霉的饅頭。后來陸宇辰教她認草藥，她偶爾會偷偷在院子里挖些野菜煮著吃，但大多數時間，她靠的是每天兩片***帶來的麻木，來抵抗饑餓。
而現在，一碗熱氣騰騰的打鹵面擺在面前，對面坐著一個磨剪刀的瘸腿老頭，旁邊是一個嘰嘰喳喳的年輕姑娘，角落里還有一個沉默地吃面的男人。
這就是人間。
“好吃就多吃。”陳淑蘭哼了一聲，嘴角卻微微上揚，“在我這兒，餓不著。”
她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朝蘇雅萱湊了湊：“下午有個重要的客人，宏利金融的劉公子，聽說腿腳有毛病，指名要中醫按。你準備準備，別給我掉鏈子。”
蘇雅萱筷子一頓。
宏利金融，劉公子。
前世她聽說過這個名字。劉明輝，宏利金融的少東家，二十八歲那年突發腦淤血，雖然搶救過來，但落下了偏癱的后遺癥。后來沈浩吞并蘇氏的時候，宏利金融是沈家最大的資金來源之一。
如果她能在這個時間點治好劉明輝……
“我知道了，蘭姐。”她放下筷子，聲音很輕，“我會準備好。”
角落里，陸宇辰吃面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蘇雅萱一眼，那目光里有某種復雜的東西一閃而逝，隨即又低下頭，繼續吃面。
但蘇雅萱注意到，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按在了那張方子上，指節微微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