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系統顯示在線
已發送------------------------------------------，前臺的電子鐘顯示 08:56。，又低頭看自己手機。:54。。問題不大。這個城市哪天沒有兩分鐘的問題。，整層租給三家公司，中間只隔了一圈磨砂玻璃。陳默所在的這家互聯網外包公司叫“界面互聯”，名字挺像能上市，其實主營業務很樸素，什么都做一點，最后基本都落在“幫別的公司把他們不想干的活干完”上。，內容運營，活動頁配置，臨時投放，節假日值班。還有各種沒人愿意認領、但又必須存在的表格。，叫項目支持組。，就是誰缺人，陳默就算人。，黑色，小，像一個脾氣不太好的方塊。陳默把工牌貼上去，“滴”了一聲。：：08:47。：“默哥，今天這么早？”，轉頭看他：“我如果八點四十七到，公司群會先發公告慶祝。”。
“可能機器又抽了。”他說。
“嗯。”陳默說，“它一大早就挺有上進心。”
他走進去，沒再看第二眼。
這種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主要取決于它影響不影響月底考勤。如果只是機器自己感動，那就先讓它感動。
打工人的很多恐懼，都是月底才正式生效。
辦公區還是那股味。
空調風，打印紙，昨晚沒扔掉的奶茶杯，還有一層淡淡的消毒水味。燈全開著，白得人想閉眼。靠窗那排工位已經坐了幾個早到的人，鍵盤聲稀稀拉拉，像雨還沒下大。
陳默把包扔到椅子上，電腦還沒開，旁邊工位的林悠先轉過來。
“你昨天幾點走的？”
陳默按電源鍵，“正常點。”
“正常是幾點？”
“忘了。”
林悠抱著咖啡，看他，表情有點真誠的疑惑：“但你凌晨一點還在群里發終版啊。周明今天一早還在夸你。”
陳默看著顯示器亮起來，風扇輕輕轉，藍色登錄界面彈出。他說：“我夢游辦公。”
“也不是沒可能。”林悠點點頭，“你這種臉，夜里起來給甲方做三版方案，我都信。”
陳默扯了下嘴角，沒笑出來多少。
他把電腦密碼輸進去。第一遍錯了。
第二遍也錯。
第三遍的時候，輸入框自己停了一下。不是卡。像有人在另一個地方也輸入過同一串東西，系統短暫地猶豫了一秒，決定放他進去。
桌面加載出來，比平時快。
陳默盯著屏幕下方那排圖標，昨天沒關的瀏覽器、表格、聊天軟件都安靜掛著。聊天軟件右下角紅點一串，項目群、部門群、周明私聊、還有三個艾特。
他先點開內部流程系統。
考勤頁跳出來，日期、姓名、工號都對。今天這行記錄清清楚楚寫著：
上班打卡：08:47
陳默看了三秒，拿起水杯，發現是空的，又放下。
他本來想截個圖，手指停了一下，又算了。太早了。現在截，像自己先承認這事有問題。
旁邊的林悠還在翻昨晚投放數據，嘴里叼著吸管，含糊不清地說：“你不會真這么早來吧？”
“我要是真這么早來，”陳默說，“你現在看到的就不是我，是****。”
林悠被逗笑了，轉回去繼續做表。
陳默把考勤頁面關掉。又打開聊天軟件。
周明的私聊還停在早上地鐵里的那句：
上午來一下會議室。你昨晚補的那部分，我想跟你單獨過。
下面是陳默回的一個字：
好。
這個“好”現在看著很礙眼。像他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還很禮貌。
會議室在走廊盡頭，透明玻璃貼了半層磨砂膜，里面永遠比外面冷兩度。周明已經在里面了，手邊放著電腦和一杯美式，杯蓋沒扣緊，邊上濕了一圈。
“來了。”周明抬頭看他，“坐。”
陳默坐下。
會議室的椅子輪子不太順，往后一靠，會自己慢慢往左偏一點。陳默每次坐這把椅子，都覺得它像對人有意見。
周明把電腦轉過來，屏幕上是昨晚那份《四月項目進度匯總（終版2）》。
“你后面補的這段挺好。”周明說，“尤其是客戶投訴歸因那塊，角度比之前準。”
陳默看著文檔。
文檔右上角顯示最后編輯時間：01:26。最后編輯人：陳默。
他沒說話。
不是不知道說什么。是這個時間掛在那兒，比人先把話說完了。
周明以為他是困，往后靠了一下：“我知道你最近挺累。這個項目也確實折騰。但這版起碼能先交，甲方今天上午十點開會，咱們先把這一輪糊過去。”
糊過去。挺好的詞。外包公司的很多工作，本質上都不是完成，是糊過去。只要別當場掉下來，就算結構穩定。
周明繼續說：“不過有個細節，我想確認一下。”
他把頁面往下拉。
屏幕停在一段加粗的小標題上：
三、異常活躍用戶識別修正
陳默的視線落上去，后背很輕地繃了一下。
那一段不是公司平常寫報告的口吻。
至少，不是周明喜歡的那種口吻。
周明清了清嗓子，照著念了前兩句：“‘需要優先關注的，不一定是停留時間最長的人，也可能是那些已經離開，卻還在持續留下操作記錄的人。部分活躍表現可能滯后于本人狀態。’”
會議室靜了一下。
空調出風口“咔”地響了一聲。
周明皺眉：“這兩句寫得有點怪。也不是不能用，但像從別的報告里抄過來的。你原本想表達什么？”
他問得挺正常。正常到陳默一時都不知道，自己該從“我沒寫過”開始解釋，還是從“你先別往下念了”開始。
陳默看著那兩行字，眼皮有點發干。
他確定自己沒寫過。
不只是因為不記得。也因為這兩句不像工作匯報，更像有人借著表格和匯總文檔，順手往里塞了點不屬于這兒的話。沒多夸張。就是別扭。像一張本來該貼在別處的便簽，粘錯了地方。
周明還等著。
陳默沉默了兩秒，說：“可能昨晚太困了，寫飄了。”
“我就說。”周明松了口氣，“你平時雖然也不太像個人，但沒這么文藝。”
陳默“嗯”了一聲。
那兩行字被刪掉以后，文檔一下順眼很多。像什么東西剛冒了個頭，又被按了回去。
可按回去，不等于沒有。
周明拿鼠標把這段刪掉，又看他一眼：“你昨晚回去后沒再改別的吧？”
“應該沒有。”
“應該？”
“我記憶現在按小時收費。”陳默說，“昨晚那檔，超預算了。”
周明笑了一下，笑完還是看著他：“真沒事吧？你最近狀態一般。”
“打工人有狀態這事，本來就挺反常的。”
“行。”周明沒再追，“今天你把客戶群那邊盯住，十點會里如果他們又臨時加東西，你先接。我中午出去一趟。”
說完他停了停，像是順手想起什么：“對了，你昨晚是不是還幫行政把五月值班表順了一版？小唐早上謝你來著。”
陳默抬頭。
“我沒有。”
這次他說得比剛才快一點。
周明愣了一下：“沒有？但文件修改記錄掛你名字。”
“那不是我。”
空氣一下有安靜。
這種靜不是驚悚。更像辦公室里有人突然說了句真話，真話又不太適合在周四上午九點十二分出現。
周明的表情變得有點復雜，介于“你是不是在開玩笑”和“我現在不太想多聊這個”之間。
最后他選擇了第三種，職場里最常見的那種。
“行，先不說這個。”他說，“你回工位吧。今天事多，別掉鏈子。”
陳默點頭，站起來。
走到門口時，周明又叫住他。
“陳默。”
“嗯？”
“你要是真太累，晚上就別再硬撐了。”周明說，“有些活，不值當。”
這話從一個項目負責人嘴里說出來，已經接近人道**。陳默想回一句“公司能出這個文案，我建議裱起來”，但最后沒說，只點了下頭，推門出去。
工位上已經熱鬧起來了。
有人在對甲方語音說“收到收到”，但表情明顯是“收到個屁”；有人拿著數據表來回問昨天版本到底哪個才是終版；打印機那邊卡紙了，行政蹲著拆紙盒，像在給機器做手術。
林悠看他回來，滑著椅子湊過來。
“怎么樣，挨夸還是挨罵？”
“都沒有。”陳默坐下，“挨了一份文檔。”
“什么意思？”
“文檔里出現了不該有的東西。”
林悠挑眉：“你寫情書進周報了？”
“差不多。”陳默打開郵件，“屬于人都沒在，東西還在往下跑那種。”
林悠看著他兩秒，伸手摸了摸他桌上的薄荷糖盒：“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工位上放久了的綠植了。還活著，但已經不太好定義。”
陳默拆了顆糖，丟嘴里，涼得舌頭有點麻。
聊天軟件右下角突然彈出一個提醒。
行政-唐寧：默哥，謝謝你昨晚幫我改值班表，救命。
下面跟了一個雙手合十的表情。
陳默盯著那行字，沒回。
過了幾秒，對面又發來一張截圖。
是五月值班表的修改記錄。
最上面一條：
09:43 PM 編輯人：陳默
11:58 PM 編輯人：陳默
12:31 AM 編輯人：陳默
唐寧還補了一句：
你最后還幫我把你自己的名字從 5 月 14 號值夜班那格里刪掉了，太夠意思了。
陳默把截圖放大。
表格里，5 月 14 號那一列空著。
空得很自然。像它本來就該空著。
他沒申請過調班。甚至沒看過五月排班。
可那種熟悉感又來了。不是我想起來了。更像這事已經先在外面留過一輪痕，他現在才被通知到。記錄擺得太齊，齊到人一時找不到縫去反駁。
林悠還在旁邊看他臉色：“你別是真沒改吧？”
“我要是說沒有，”陳默說，“你會不會建議我休年假。”
“不會。”林悠很誠實，“我會建議你先把今天活干完。”
“謝謝。很有同事情。”
“應該的。畢竟你要倒，也是下午再倒。上午太忙了。”
陳默笑了一下。
這次是真的。很短。
他把截圖關掉，切回主界面。電腦右下角時間是 09:28。屏幕邊緣安靜得過分，像所有軟件都在各做各的事。很正常。正常到讓人想伸手摸一下，看是不是溫的。
然后，聊天軟件最下方的輸入欄，自己閃了一下。
光標出現。
停住。
像有誰點進來了。
陳默的手還放在鼠標上，沒動。
輸入欄里，先跳出一個字。
我
又停了兩秒。
第二個字也出來了。
昨
陳默猛地按住鍵盤，輸入欄里的字立刻停住，只剩一個光標在那兒一閃一閃。
林悠被他的動靜嚇了一跳：“你干嘛？”
“沒什么。”
“你臉色很差。”
“電腦想替我聊天。”
“……你們搞外包的終于還是瘋了。”
陳默沒接。
他盯著那個輸入框。里面只有兩個字：
我昨
沒發出去。
像一句話剛從水里冒了個頭，又被他按回去。
可它既然已經冒過一次，就說明底下還有。
今天按回去，明天未必壓得住。
他把那兩個字刪掉，手心有點潮。不是因為怕。更像煩。那種上班時系統忽然崩一下，但你又知道今天肯定沒空處理它的煩。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不是聊天軟件。是系統通知。
陳默拿起來，鎖屏亮了。
那條地鐵里出現的灰白色進度條還在，位置已經比早上長了一截。下面這次多了一行很小的字。
正在更新
后面沒有百分比。
只有一個極輕的、省略號似的轉動標記。
陳默看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胃里有點空。像早上那個煎餅其實沒吃進去，一直卡在路上。
下一秒，手機又震。
這次是公司郵箱推送。
標題只有一行：
您提交的離職流程已進入審批階段。
陳默盯著屏幕，站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點開郵件。
申請人那一欄，寫著：
陳默
“可能機器又抽了。”他說。
“嗯。”陳默說，“它一大早就挺有上進心。”
他走進去，沒再看第二眼。
這種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主要取決于它影響不影響月底考勤。如果只是機器自己感動，那就先讓它感動。
打工人的很多恐懼，都是月底才正式生效。
辦公區還是那股味。
空調風，打印紙，昨晚沒扔掉的奶茶杯，還有一層淡淡的消毒水味。燈全開著，白得人想閉眼。靠窗那排工位已經坐了幾個早到的人，鍵盤聲稀稀拉拉，像雨還沒下大。
陳默把包扔到椅子上，電腦還沒開，旁邊工位的林悠先轉過來。
“你昨天幾點走的？”
陳默按電源鍵，“正常點。”
“正常是幾點？”
“忘了。”
林悠抱著咖啡，看他，表情有點真誠的疑惑：“但你凌晨一點還在群里發終版啊。周明今天一早還在夸你。”
陳默看著顯示器亮起來，風扇輕輕轉，藍色登錄界面彈出。他說：“我夢游辦公。”
“也不是沒可能。”林悠點點頭，“你這種臉，夜里起來給甲方做三版方案，我都信。”
陳默扯了下嘴角，沒笑出來多少。
他把電腦密碼輸進去。第一遍錯了。
第二遍也錯。
第三遍的時候，輸入框自己停了一下。不是卡。像有人在另一個地方也輸入過同一串東西，系統短暫地猶豫了一秒，決定放他進去。
桌面加載出來，比平時快。
陳默盯著屏幕下方那排圖標，昨天沒關的瀏覽器、表格、聊天軟件都安靜掛著。聊天軟件右下角紅點一串，項目群、部門群、周明私聊、還有三個艾特。
他先點開內部流程系統。
考勤頁跳出來，日期、姓名、工號都對。今天這行記錄清清楚楚寫著：
上班打卡：08:47
陳默看了三秒，拿起水杯，發現是空的，又放下。
他本來想截個圖，手指停了一下，又算了。太早了。現在截，像自己先承認這事有問題。
旁邊的林悠還在翻昨晚投放數據，嘴里叼著吸管，含糊不清地說：“你不會真這么早來吧？”
“我要是真這么早來，”陳默說，“你現在看到的就不是我，是****。”
林悠被逗笑了，轉回去繼續做表。
陳默把考勤頁面關掉。又打開聊天軟件。
周明的私聊還停在早上地鐵里的那句：
上午來一下會議室。你昨晚補的那部分，我想跟你單獨過。
下面是陳默回的一個字：
好。
這個“好”現在看著很礙眼。像他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還很禮貌。
會議室在走廊盡頭，透明玻璃貼了半層磨砂膜，里面永遠比外面冷兩度。周明已經在里面了，手邊放著電腦和一杯美式，杯蓋沒扣緊，邊上濕了一圈。
“來了。”周明抬頭看他，“坐。”
陳默坐下。
會議室的椅子輪子不太順，往后一靠，會自己慢慢往左偏一點。陳默每次坐這把椅子，都覺得它像對人有意見。
周明把電腦轉過來，屏幕上是昨晚那份《四月項目進度匯總（終版2）》。
“你后面補的這段挺好。”周明說，“尤其是客戶投訴歸因那塊，角度比之前準。”
陳默看著文檔。
文檔右上角顯示最后編輯時間：01:26。最后編輯人：陳默。
他沒說話。
不是不知道說什么。是這個時間掛在那兒，比人先把話說完了。
周明以為他是困，往后靠了一下：“我知道你最近挺累。這個項目也確實折騰。但這版起碼能先交，甲方今天上午十點開會，咱們先把這一輪糊過去。”
糊過去。挺好的詞。外包公司的很多工作，本質上都不是完成，是糊過去。只要別當場掉下來，就算結構穩定。
周明繼續說：“不過有個細節，我想確認一下。”
他把頁面往下拉。
屏幕停在一段加粗的小標題上：
三、異常活躍用戶識別修正
陳默的視線落上去，后背很輕地繃了一下。
那一段不是公司平常寫報告的口吻。
至少，不是周明喜歡的那種口吻。
周明清了清嗓子，照著念了前兩句：“‘需要優先關注的，不一定是停留時間最長的人，也可能是那些已經離開，卻還在持續留下操作記錄的人。部分活躍表現可能滯后于本人狀態。’”
會議室靜了一下。
空調出風口“咔”地響了一聲。
周明皺眉：“這兩句寫得有點怪。也不是不能用，但像從別的報告里抄過來的。你原本想表達什么？”
他問得挺正常。正常到陳默一時都不知道，自己該從“我沒寫過”開始解釋，還是從“你先別往下念了”開始。
陳默看著那兩行字，眼皮有點發干。
他確定自己沒寫過。
不只是因為不記得。也因為這兩句不像工作匯報，更像有人借著表格和匯總文檔，順手往里塞了點不屬于這兒的話。沒多夸張。就是別扭。像一張本來該貼在別處的便簽，粘錯了地方。
周明還等著。
陳默沉默了兩秒，說：“可能昨晚太困了，寫飄了。”
“我就說。”周明松了口氣，“你平時雖然也不太像個人，但沒這么文藝。”
陳默“嗯”了一聲。
那兩行字被刪掉以后，文檔一下順眼很多。像什么東西剛冒了個頭，又被按了回去。
可按回去，不等于沒有。
周明拿鼠標把這段刪掉，又看他一眼：“你昨晚回去后沒再改別的吧？”
“應該沒有。”
“應該？”
“我記憶現在按小時收費。”陳默說，“昨晚那檔，超預算了。”
周明笑了一下，笑完還是看著他：“真沒事吧？你最近狀態一般。”
“打工人有狀態這事，本來就挺反常的。”
“行。”周明沒再追，“今天你把客戶群那邊盯住，十點會里如果他們又臨時加東西，你先接。我中午出去一趟。”
說完他停了停，像是順手想起什么：“對了，你昨晚是不是還幫行政把五月值班表順了一版？小唐早上謝你來著。”
陳默抬頭。
“我沒有。”
這次他說得比剛才快一點。
周明愣了一下：“沒有？但文件修改記錄掛你名字。”
“那不是我。”
空氣一下有安靜。
這種靜不是驚悚。更像辦公室里有人突然說了句真話，真話又不太適合在周四上午九點十二分出現。
周明的表情變得有點復雜，介于“你是不是在開玩笑”和“我現在不太想多聊這個”之間。
最后他選擇了第三種，職場里最常見的那種。
“行，先不說這個。”他說，“你回工位吧。今天事多，別掉鏈子。”
陳默點頭，站起來。
走到門口時，周明又叫住他。
“陳默。”
“嗯？”
“你要是真太累，晚上就別再硬撐了。”周明說，“有些活，不值當。”
這話從一個項目負責人嘴里說出來，已經接近人道**。陳默想回一句“公司能出這個文案，我建議裱起來”，但最后沒說，只點了下頭，推門出去。
工位上已經熱鬧起來了。
有人在對甲方語音說“收到收到”，但表情明顯是“收到個屁”；有人拿著數據表來回問昨天版本到底哪個才是終版；打印機那邊卡紙了，行政蹲著拆紙盒，像在給機器做手術。
林悠看他回來，滑著椅子湊過來。
“怎么樣，挨夸還是挨罵？”
“都沒有。”陳默坐下，“挨了一份文檔。”
“什么意思？”
“文檔里出現了不該有的東西。”
林悠挑眉：“你寫情書進周報了？”
“差不多。”陳默打開郵件，“屬于人都沒在，東西還在往下跑那種。”
林悠看著他兩秒，伸手摸了摸他桌上的薄荷糖盒：“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工位上放久了的綠植了。還活著，但已經不太好定義。”
陳默拆了顆糖，丟嘴里，涼得舌頭有點麻。
聊天軟件右下角突然彈出一個提醒。
行政-唐寧：默哥，謝謝你昨晚幫我改值班表，救命。
下面跟了一個雙手合十的表情。
陳默盯著那行字，沒回。
過了幾秒，對面又發來一張截圖。
是五月值班表的修改記錄。
最上面一條：
09:43 PM 編輯人：陳默
11:58 PM 編輯人：陳默
12:31 AM 編輯人：陳默
唐寧還補了一句：
你最后還幫我把你自己的名字從 5 月 14 號值夜班那格里刪掉了，太夠意思了。
陳默把截圖放大。
表格里，5 月 14 號那一列空著。
空得很自然。像它本來就該空著。
他沒申請過調班。甚至沒看過五月排班。
可那種熟悉感又來了。不是我想起來了。更像這事已經先在外面留過一輪痕，他現在才被通知到。記錄擺得太齊，齊到人一時找不到縫去反駁。
林悠還在旁邊看他臉色：“你別是真沒改吧？”
“我要是說沒有，”陳默說，“你會不會建議我休年假。”
“不會。”林悠很誠實，“我會建議你先把今天活干完。”
“謝謝。很有同事情。”
“應該的。畢竟你要倒，也是下午再倒。上午太忙了。”
陳默笑了一下。
這次是真的。很短。
他把截圖關掉，切回主界面。電腦右下角時間是 09:28。屏幕邊緣安靜得過分，像所有軟件都在各做各的事。很正常。正常到讓人想伸手摸一下，看是不是溫的。
然后，聊天軟件最下方的輸入欄，自己閃了一下。
光標出現。
停住。
像有誰點進來了。
陳默的手還放在鼠標上，沒動。
輸入欄里，先跳出一個字。
我
又停了兩秒。
第二個字也出來了。
昨
陳默猛地按住鍵盤，輸入欄里的字立刻停住，只剩一個光標在那兒一閃一閃。
林悠被他的動靜嚇了一跳：“你干嘛？”
“沒什么。”
“你臉色很差。”
“電腦想替我聊天。”
“……你們搞外包的終于還是瘋了。”
陳默沒接。
他盯著那個輸入框。里面只有兩個字：
我昨
沒發出去。
像一句話剛從水里冒了個頭，又被他按回去。
可它既然已經冒過一次，就說明底下還有。
今天按回去，明天未必壓得住。
他把那兩個字刪掉，手心有點潮。不是因為怕。更像煩。那種上班時系統忽然崩一下，但你又知道今天肯定沒空處理它的煩。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不是聊天軟件。是系統通知。
陳默拿起來，鎖屏亮了。
那條地鐵里出現的灰白色進度條還在，位置已經比早上長了一截。下面這次多了一行很小的字。
正在更新
后面沒有百分比。
只有一個極輕的、省略號似的轉動標記。
陳默看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胃里有點空。像早上那個煎餅其實沒吃進去，一直卡在路上。
下一秒，手機又震。
這次是公司郵箱推送。
標題只有一行：
您提交的離職流程已進入審批階段。
陳默盯著屏幕，站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點開郵件。
申請人那一欄，寫著：
陳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