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擦黑。府門大開，門口沒掛燈籠，黑漆漆的像張開的獸口。藍忘機行剛踏下車轅，就聽見前廳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那個小**！讓他給老子滾進來！"，震得房梁都在顫。，邁步跨過門檻。他手里緊緊攥著那塊冰涼的腰牌，指節發白。，卻彌漫著一股暴戾的氣味兒。藍玉站在堂中，身上還穿著朝服，沒換常服，顯然是剛下朝就趕了回來。他手里提著根馬鞭，鞭梢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跡。旁邊跪著幾個親兵，低著頭不敢吭聲。地上散落著一地的瓷片，是剛才砸碎的茶杯。，那雙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滾圓，里面全是血絲。"你還有臉回來？"，月光從背后照進來，給他鍍了層銀邊。他躬身行禮："父親。""別叫我父親！"藍玉大步沖過來，馬鞭高高揚起，"老子今天打死你這個不孝子！朝堂之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你讓老子去當太監？老子生你出來，就是為了讓你閹了老子？"。。，**辣地疼，留下一道血痕。他沒有退，反而抬起頭，直視著暴怒的父親。"父親這一鞭，打不死我。"藍忘機行從腰間解下那塊腰牌，舉到藍玉面前，"可陛下那一刀，能砍了藍家滿門。"。，"錦衣衛"三個字刺得藍玉眼睛生疼。他當然認得這東西，今天朝堂上，他就是被這東西氣的差點**。
"你...你拿這個來嚇唬老子？"藍玉的聲音有些發顫，"老子是你爹！"
"正因為你是我爹。"藍忘機行往前走了一步，近到能聞到藍玉身上濃重的酒氣，"所以我才要在陛下動刀之前，先把刀搶過來。這刀握在我手里，總比握在蔣瓛手里強。"
藍玉愣住。
他看著眼前這個兒子，忽然覺得陌生。
還是那張臉，眉眼間像極了他死去的妻子，可那眼神...那眼神冷得像潭死水，深不見底。這不是一個十五歲少年該有的眼神。這眼神里藏著太多東西，有算計，有狠辣，有那種看透生死的漠然。
"你..."藍玉的手慢慢垂下，馬鞭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你到底想干什么？"
藍忘機行彎腰撿起馬鞭，雙手奉還。
"救藍家。"他說，"也救父親你這條命。"
廳外起了風，吹得燈籠劇烈搖晃，光影在父子倆臉上交錯。藍玉盯著兒子看了很久，忽然覺得一陣心悸，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脫離他的掌控。
燭火在青銅燈臺里爆了個燈花，濺起幾點火星。
藍玉的手停在半空，那柄烏木鑲銅的軍鞭懸在兒子頭頂，卻怎么也落不下去。藍忘機行就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筆直，手里舉著那塊燙金的錦衣衛總旗腰牌，燭光在鎏金云紋上淌過，像血。
"你把刀搶過來？"
藍玉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喉嚨里滾著砂礫。書房里只有他們父子，門外親兵被屏退三丈，連只老鼠都近不得身。窗外更鼓敲過三更，風卷著雪籽抽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裂響。
藍忘機行抬眼，目光沒有十五歲少年該有的瑟縮，反倒像是兩口深井，黑得望不到底。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八，涼國公藍玉謀反案發。"
這話像一記悶棍敲在藍玉后腦。他猛地后退半步，撞得案幾上的兵書嘩啦散落，那柄懸了半天的鞭子終于脫手，當啷一聲砸在青磚地上。
"你說什么胡話？"
"不是胡話。"藍忘機行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頭的灰，動作慢條斯理，像是在擦拭一柄剛出鞘的刀，"是預言，也是定數。若無今夜這場談話，明日早朝，御史大夫便要**您縱容家奴強占民田，后日，錦衣衛北鎮撫司的詔獄就會滿員，藍府上下三千余口，包括您藏在德州莊子的那房外室，一個都活不了。"
藍玉的臉在燭光里忽明忽暗，腮幫子的肌肉突突直跳。他征戰半生，刀口舔血，此刻卻被兒子嘴里吐出的數字凍住了脊梁骨。三千余口，德州莊子，這些事連他最親的親兵都不知曉。
"你到底是什么東西？"藍玉的手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刀鞘上纏著的鮫皮發出咯吱的輕響，"被什么邪祟附了體？還是東宮那位給你灌了**湯？"
藍忘機行忽然笑了，笑意不達眼底，反倒讓書房里的寒氣更重了幾分。
"我是藍忘機行，您的嫡子，胎里帶來的，做不得假。"他向前一步，燭火被他的影子壓得搖曳欲滅，"只是兒子做了個很長的夢，夢里看見藍家滿門，剝皮實草，傳遍天下十三省。看見您的頭顱掛在城樓，看見母親懸梁，看見妹妹們充了教坊司。"
每一個詞都是刀子，剜在藍玉心上。這位橫掃漠北的將軍，此刻竟覺得喉頭發緊。
"住口！"
"住口容易，可命只有一條。"藍忘機行從懷中摸出那卷羊皮紙，正是白日里獻給太子的那卷，"錦衣衛總旗，從七品，芝麻大的官，卻能佩刀上殿，能直入詔獄。這職位是枷鎖，也是護身符。皇帝要我做刀，我便做刀；可刀握在誰手里，卻由不得他。"
藍玉盯著那卷羊皮紙，又盯著兒子的眼睛。那雙眼睛太老了，老得不像活人，像是見過地獄又爬回來的人。
"你要弒君？"
"不。"藍忘機行搖頭，發絲隨著動作輕晃，"我要改命。改您的命，改藍家的命，改這大明的命。"
窗外北風突然嗚咽，吹得窗紙鼓起又凹陷，像是有什么巨獸在暗夜中喘息。藍玉走到窗前，猛地推開窗欞，冷風卷著雪沫子灌進來，撲滅了半邊燭火。他望著遠處宮城方向那點模糊的燈火，那是乾清宮的位置，洪武皇帝此刻想必還在批閱奏章。
"你白日里在朝上，說要大義滅親。"藍玉沒有回頭，聲音混在風里，"那是做給上位看的？"
"是做給天下人看，也是做給您看。"藍忘機行走到父親身側，雪籽落在他肩頭，轉瞬化成水漬，"您太傲了，傲到忘了這天下姓朱，不姓藍。捕魚兒海大捷后，您私納元妃，拆毀邊關民舍建馬場，殺逃兵如殺雞，****看著，那龍椅上的人也看著。"
藍玉的拳頭攥得咯咯響。這些事，每一件都足以殺頭，可他才覺得功高震主這個詞的分量。
"皇帝忍您，不是因為您功高，是因為您還有用。"藍忘機行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可太子殿下身體*弱，若有一日龍歸大海，****，有誰能制得住您這柄刀？建文那孩子？還是那些只會之乎者也的文官？"
"所以上位要殺我？"
"所以上位必須殺您，在您死前，還要用您的血給新君鋪路。"
書房陷入死寂。藍玉緩緩關上窗，轉過身時，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溝壑，像是突然老了十歲。他看著眼前這個病弱模樣的兒子，十五歲的身板，談吐卻像個活了千年的老鬼。
"你何時成了這般模樣？"
"從知道怕死那天起。"藍忘機行彎腰撿起地上的軍鞭，雙手奉還，"兒子惜命，也惜藍家的命。錦衣衛這職位，表面上我是您的枷鎖，實際上，我是您的耳目。朝堂上誰要**您，詔獄里就會先收到消息；誰要構陷藍家，我的刀比他的折子更快。"
藍玉接過鞭子，手指摩挲著鞭梢的倒刺，那是用來抽打重犯用的，沾過不知道多少人的血。
"你就不怕？那位要是疑心你？"
"怕。"藍忘機行直視父親的眼睛，"怕得夜里睡不著覺，怕得每口飯都要先試毒。可怕有什么用？皇帝把刀遞到我手里，我便要讓他看見，這把刀，既能殺藍家的人，也能殺他的敵人。"
燭火又爆了個燈花，這次徹底滅了，書房陷入黑暗。黑暗中，藍玉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如戰鼓擂動。
"你那個夢，還看見了什么？"
"看見蒸汽機吞云吐霧，看見鐵甲艦劈波斬浪，看見日不落的大明。"藍忘機行的聲音在黑暗里飄，"也看見若今夜您打死了兒子，明日藍府就會被圍，后**的人頭就會掛在正陽門。"
藍玉的手在抖。他打過無數硬仗，從沒抖過，此刻卻覺得握鞭的手有千斤重。
"老子不信命。"
"兒子也不信。"藍忘機行摸黑點亮了另一支蠟燭，火光重新亮起時，他的臉在光影里割裂成明暗兩半，"所以兒子要改命。從今夜起，您少喝些酒，少殺些人，少納幾房妾。朝堂上的事，聽兒子的，北邊的軍權，該放就放。"
"放了兵權，老子還是藍玉？"
"放了兵權，您才能活到老死。"藍忘機行從袖中掏出一塊溫熱的玉佩，那是藍家祖傳的龍鳳佩，"兒子要您活著，看著藍家如何從這泥潭里爬出來，看著這天下如何變成另一番模樣。"
藍玉接過玉佩，溫潤的玉質貼在掌心，卻燙得他心口發疼。他忽然想起，這個孩子出生那夜，府中老槐樹無風自動，落了滿院子的葉子。接生婆說，這是貴人之相，也是克父之相。
"徐達那個老狐貍，今日在殿上點你，是何意？"
"魏國公看出來了，看出來了這盤棋不是太子在下，也不是皇帝在下。"藍忘機行重新跪坐回**上，像是耗盡了力氣，咳嗽了幾聲，"他在警告兒子，也在保護女兒。妙云那邊，父親打算如何？"
藍玉沉默了。徐達的女兒徐妙云，原本是要許給燕王朱棣的，這是半公開的秘密。可今日朝堂上那一出，加上藍忘機行獻計錦衣衛的瘋勁，這樁婚事怕是要生變。
"你想娶她？"
"想。"藍忘機行沒有半分猶豫，"想得睡不著。不是為色，是為命。徐家手握五軍都督府，魏國公雖然退隱，可門生故吏遍布九邊。娶了徐妙云，藍家才有喘息之機，才有轉圜之地。"
"你倒是算得清楚。"藍玉苦笑，笑聲里帶著幾分蒼涼，"連姻緣都拿來當**。"
"兒子連親爹都能拿出來當**，何況女人。"
這話冷漠至極，卻也坦誠至極。藍玉看著兒子，忽然覺得陌生，陌生得可怕。這不像他藍玉的兒子，不像那個在西北風雪中長大的血勇漢子，倒像是從史書里鉆出來的孤魂，帶著滿身的算計和血腥氣。
"滾去睡吧。"藍玉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什么不祥之物，"老子要靜靜。"
藍忘機行叩首，起身退出書房，輕輕帶上了門。門縫最后一線光里，他看見父親佝僂著背，坐在太師椅上，那柄軍鞭落在地上，像是被抽去了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