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男人，我跟他結婚三年了。
他一直都是溫和的，是有些懦弱的。
婆婆每次指著我鼻子罵，他都只會說一句“媽，算了”。
今天，他像變了一個人。
“路上……她沒鬧嗎？”我輕聲問。
周銘吃飯的動作頓了一下。
“鬧了。”
他放下筷子，看著我。
“一上車就開始鬧，說我瘋了，大逆不道。我沒理她。”
“她就罵，罵我，罵你，罵我們沒本事，讓她丟人。我還是沒理她。”
“車開上高速，她有點怕了，開始求我，說她知道錯了，讓我送她回來。”
周銘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我說，媽，晚了。”
“我說，你不是想去小輝家嗎？我送你去。”
“她就不說話了，開始哭。哭了兩個小時。”
我能想象那個畫面。
封閉的車廂里，只有婆婆壓抑的哭聲，和高速路上呼嘯的風聲。
“到了小輝家門口，我把車停下。”
“我讓她下車。她不動，抱著車門，說她不去。她說她就想跟大兒子在一起。”
周銘的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我把她從車上拽了下來。”
“我對她說，媽，您不是想過好日子嗎？到了，我弟家到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
“然后呢？”
“然后她就去敲門了。”
周銘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情緒。
“她剛抬起手，還沒敲下去。小輝家的燈，突然全滅了。”
屋里一片寂靜。
我能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
周輝，那個總是在電話里對婆婆噓寒問暖的小兒子，在除夕夜，用這種方式，拒絕了自己的母親。
“他知道我們要去？”
“我上高速的時候，給他發了條微信。”周銘說，“我告訴他，我把媽給他送過去，讓他準備接收。他沒回我，但他用行動回復了。”
周銘站起來，把空盤子放進水槽，和我沒洗的那些碗堆在一起。
他從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
“溫靜，對不起。”他說，“這三年，委屈你了。”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刺耳的鈴聲，在寂靜的夜里，像一聲驚雷。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周銘看了一眼，掛斷了。
手機很快又響起來。
這次是姑媽家的座機號。
周銘又掛斷了。
接著，是大伯，三叔……
親戚們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了進來，像一場密不透風的圍剿。
03
周銘的手機，成了今晚最響的鞭炮。
炸得我和他，不得安寧。
他掛斷一個，另一個就立刻打進來。
屏幕上不斷跳動著各種稱謂：大姑，二舅，三姨。
仿佛整個家族都在這個除夕夜，對我倆發起了總攻。
周銘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扔在沙發上。
屏幕無聲地亮起，又暗下，像一只瀕死的螢火蟲。
“別管了。”他說，“我們去睡覺。”
我點點頭。
可我們都知道，今晚誰也睡不著。
躺在床上，我能清晰地聽到周銘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他沒睡著。
沙發上的手機，還在鍥而不舍地亮著。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
家里的座機，響了。
這個幾乎被我們遺忘的機器，發出了尖銳的叫聲。
周銘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他下了床，走到客廳，一把拔掉了電話線。
世界，終于徹底安靜了。
他走回床邊，重新躺下。
黑暗中，他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全是汗，原來他也在怕。
我反手握緊他。
“周銘，不管發生什么，我都跟你一起。”我輕聲說。
他在黑暗中“嗯”了一聲。
這一夜，過得格外漫長。
大年初一的早上，我們是被門鈴聲吵醒的。
不是那種有節奏的按鈴，是持續不斷的、急促的、帶著憤怒的噪音。
周銘起身，走到門口，從貓眼里往外看。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是我姑媽。”他說。
“她一個人？”
“還有姑父、表哥。”
周銘的姑媽，是家里最年長的長輩，也是最愛管閑事、最喜歡道德綁架的人。
門鈴聲停了，變成了用力的拍門聲。
“周銘！開門！我知道你在里面！”
姑媽尖利的聲音穿透了防盜門。
“大過年的，你把親媽丟在外面，你還是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