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把整個村子染成了昏**。，火苗**鍋底，鍋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她擦了把汗，又轉身去案板上切土豆絲。刀工很利落，嚓嚓嚓，土豆絲均勻得像機器切出來的。“媽，我餓了。”，五歲的小丫頭扎著兩個羊角辮，抱住她的腿。“快了快了，去叫你姐和你哥洗手。”蘇穗兒用胳膊肘蹭了蹭三丫的腦袋，手上沒停。，九歲的小姑娘已經會幫著收衣服了，懷里抱著一摞疊好的衣裳。她看了一眼鍋里，說：“媽，今天咋又喝粥？**這個月的工錢還沒寄回來，省著點吃。”蘇穗兒把土豆絲下鍋，刺啦一聲，香味竄起來。，七歲的男娃滿頭是汗，手里還攥著一只蟈蟈籠子。他往桌邊一坐，嚷嚷著：“媽，我爸啥時候回來？他說給我帶新書包的。快了。”蘇穗兒嘴上應著，心里也在算。丈夫大壯去城里工地有兩個多月了，上次打電話還是半個月前，說這個月的工錢過幾天就寄。她等著那筆錢給春花交學費，再給鐵蛋買個新書包，三丫的棉褲也該換新的了。，小米粥也盛上了桌。三個孩子圍坐在小方桌前，吃得呼嚕呼嚕響。蘇穗兒自己沒急著吃，先去院里把晾著的蘑菇翻了個面——那是她在后山撿的野蘑菇，曬干了能賣幾個錢。，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穗兒！穗兒在家不？”，聲音不對勁，又尖又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院門口。張嬸跑得臉都白了，氣喘吁吁地扶著門框：“電話！村支書家來電話了，說你男人……大壯在工地上出事了！嗡”了一聲。
她愣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拍土的姿勢。耳邊張嬸還在說著什么——“摔下來了送醫院了還不知道咋樣”——這些話像隔了一層棉花，模模糊糊地灌進耳朵里。
三丫從屋里探出頭：“媽，粥要涼了。”
蘇穗兒猛地回過神。
她轉身進屋，動作比平時快了一倍。從柜子里翻出壓在底下的布包，里頭有攢下來的幾十塊錢，全塞進褲兜里。又抓了一件外套，對春花說：“看好弟弟妹妹，媽去一趟鎮上。”
春花放下筷子，小臉繃得緊緊的：“媽，我爸咋了？”
“沒事，**摔了一跤，媽去看看。”蘇穗兒摸了摸女兒的頭，聲音盡量平穩，“你把鍋洗了，碗放著媽回來洗。三丫要是困了你就哄她睡。”
她說完就往外走，腿有點發軟，但步子邁得很大。
張嬸還在門口：“穗兒，天快黑了，你一個人……”
“沒事。”蘇穗兒頭也沒回。
從村里到鎮上，走小路要四十多分鐘。她幾乎是一路小跑，土路坑坑洼洼，好幾次差點崴了腳。天邊的紅云一點點暗下去，蚊蟲開始在耳邊嗡嗡叫，她顧不上拍。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大壯不能出事。
大壯是她的天。
這個男人雖然話不多，但對她好。當年她嫁過來的時候，娘家窮得拿不出一床像樣的被子，是大壯把自己攢了三年的工錢全給了她爹，還笑著說“穗兒跟了我，我不會讓她吃苦”。這些年他在工地搬磚砌墻，手糙得像樹皮，可每個月寄回來的錢一分不少，自己連包煙都舍不得抽。
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到了鎮衛生院門口，天已經黑透了。
衛生院不大，門口亮著一盞白熾燈，飛蛾繞著燈泡撲棱。蘇穗兒推門進去，值班的護士認識她，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房間：“在里面，你……你有個心理準備。”
蘇穗兒心一沉。
她推開那扇門。
房間里有三個人：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一個工地上來的工頭，還有一張床上躺著的人。
大壯躺在那里，臉色灰白，眼睛閉著。身上蓋著薄被子，但從脖子往下，整個人的姿勢不對勁——像一截被折斷了樹枝，軟塌塌地躺著。
“大壯！”蘇穗兒撲過去，握住他的手。
手是涼的。
大壯的手指動了動，眼皮顫了顫，沒睜開。
醫生把她拉到一邊，聲音壓得很低：“從三樓摔下來的，脊椎斷了。我們已經做了緊急處理，但這邊條件有限，得轉去縣醫院。不過……”他頓了一下，“就算做了手術，下半輩子大概率也站不起來了。”
蘇穗兒覺得自己腳下踩的不是地板，是棉花。
她張了張嘴，聲音像是從別人嘴里發出來的：“能活嗎？”
“能活。”
“能活就行。”
她說完這兩個字，眼淚才掉下來。
沒有嚎啕大哭，就是眼淚一顆一顆往下砸，砸在手背上，砸在大壯冰涼的手指上。她蹲在床邊，把臉埋進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工頭在邊上**手，訕訕地說：“嫂子，這事兒我們工地上有責任，醫藥費我們出，你別太……”
蘇穗兒猛地抬頭，眼睛紅紅的，盯著工頭：“人能治好嗎？”
工頭躲開她的目光：“這個……大夫說了，不好說。”
“那你說什么廢話。”蘇穗兒站起來，用袖子擦了一把臉，“轉院，現在就走。”
那天晚上，她跟著救護車去了縣醫院。
大壯在車上醒過來一次，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穗兒”。蘇穗兒握著他的手，湊到他耳邊說：“我在呢，你別怕。”
大壯又昏過去了。
到了縣醫院，直接推進了手術室。蘇穗兒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盯著手術室門上那盞紅燈，一動不動。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遠處護士站的電話偶爾響一聲。她看了看墻上的鐘，晚上十一點了。
三個孩子在家，春花應該哄著弟弟妹妹睡了。
她摸了摸兜里那幾十塊錢，不夠。遠遠不夠。明天得回去借錢。
正想著，手術室的門開了。一個年輕醫生出來，手里拿著一張單子：“你是家屬？這個需要簽字，病人脊椎損傷嚴重，手術有風險，可能會……”
“會死嗎？”蘇穗兒打斷他。
“這個……風險是存在的。”
“那你就給我保住他的命。”蘇穗兒接過筆，在單子上簽了自己的名字，手沒抖。
她想起外婆生前常說的一句話：女人這輩子，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
她以前不信。
現在信了。
手術一直做到凌晨三點。
大壯被推出來的時候，還在昏迷。醫生說手術算是成功了，但脊椎神經損傷不可逆，以后只能躺在床上，能坐起來都算奇跡。
蘇穗兒站在病房門口，看著床上那個插滿管子的男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轉身去了護士站，借了電話，打給村支書。
“李叔，麻煩你跟春花說一聲，她爸沒事，媽過兩天就回去。”
掛了電話，她在護士站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天快亮了，縣城的天際線灰蒙蒙的，有幾顆星星還掛在天上不肯走。
蘇穗兒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出門前灶臺上那鍋沒喝完的小米粥，想起三丫說“媽我餓了”，想起春花疊好的那摞衣裳，想起鐵蛋問“我爸啥時候回來”。
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但這一次，她沒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