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冬天有點冷------------------------------------------,兩條辮子在背后甩來甩去,像兩截甩動的麻繩。我小跑著跟上去,腳下的路坑坑洼洼,昨天剛下過雨,泥巴地還沒干透,布鞋底踩上去就陷進(jìn)去一點。“媽。”。,步子反而更快了。,這次聲音大了點。她終于停下來,轉(zhuǎn)過身看我,臉色不太好。“叫你回家你聽不見?非要杵在**那兒,看她受氣你就舒服了?”。,眼眶有點紅,但倔強(qiáng)地沒讓眼淚掉下來。二十四歲的林婉,我后來一直覺得她脾氣太硬,說話太沖,可這一刻我才想起來——她年輕的時候就是這樣,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嘴上從不饒人。“我姥爺又說什么了?”我問。,轉(zhuǎn)身繼續(xù)走。,眼睛打量著這條走了無數(shù)遍的路。兩排土坯房夾著一條窄巷子,墻上刷著“計劃生育利國利民”的標(biāo)語,紅漆已經(jīng)斑駁了。有人家在院子里晾被子,棉絮從破洞里鉆出來,灰撲撲的。一只蘆花雞從籬笆縫里鉆出來,撲棱著翅膀從我腳邊跑過去。,混著白菜腐爛的酸氣。遠(yuǎn)處的喇叭在放廣播,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廣大村民注意,明天開始降溫,最低溫度零下十二度……”。,袖子太短了,露出一截手腕。風(fēng)從袖口灌進(jìn)去,冷得我直哆嗦。,皺了下眉,沒說什么。
我們走到巷子盡頭,拐進(jìn)一個更窄的胡同。最里面那間就是我家——準(zhǔn)確說,是我媽和外婆的家。外公外婆不住一塊兒,這事說來話長,簡單說就是當(dāng)年分家的時候鬧的,外公跟著大舅舅住,外婆一個人帶著我媽住這間小房子。
房子是真小。
一間堂屋,一間臥室,廚房是門口搭的棚子。墻是土坯的,頂上蓋著石棉瓦,瓦片有好幾塊裂了,用塑料布蓋著,磚頭壓在上面。
我媽推開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堂屋里就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墻上掛著一本撕了一半的日歷,翻到十二月十七號。桌上的煤油燈罩子熏黑了,燈芯燒得發(fā)焦。
“吃飯了沒?”我媽問。
“沒。”
“灶上有紅薯,自己熱去。”
她說完就進(jìn)了臥室,把門關(guān)上了。
我站在堂屋里,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家。
灶臺在門口棚子里,壘的是泥灶,上面架著一口鐵鍋。鍋蓋上落了一層灰,灶膛里還有點火星子,我拿火鉗撥了撥,塞了兩根苞米芯子進(jìn)去,火苗慢慢躥起來。
鍋里有三個紅薯,涼透了,皮皺巴巴的。我添了半瓢水,蓋上鍋蓋,蹲在灶前等。
火光照在臉上,暖烘烘的。
我想起外婆塞給我的那個雞蛋,還揣在兜里。掏出來看了看,蛋殼上有一道裂紋,是我攥得太緊的時候弄的。我把它放在灶臺邊上,等紅薯熱了一起吃。
紅薯很快就熱透了,鍋蓋掀開的時候,白汽撲了一臉。我拿筷子扎了一個,燙得直甩手,吹了半天才敢咬一口。
是那種白心的紅薯,不甜,面得很,噎嗓子。
但我吃得很香。
不是因為餓,是因為這個味道太熟悉了。1998年的冬天,我們家就靠這些紅薯過冬。外婆在院子里挖了個地窖,存的夠吃一冬天。每次我媽去外婆家,回來總要帶一兜,外婆嘴上不說,每次都裝得滿滿的。
我吃了兩個紅薯,把雞蛋剝了,蛋殼扔進(jìn)灶膛里。雞蛋還溫著,咬一口,蛋黃沙沙的,有點噎。我吃了半個,留了半個,端著碗走進(jìn)臥室。
我媽坐在床邊,手里拿著件棉襖,正在縫補(bǔ)。燈太暗了,她湊得很近,針腳歪歪扭扭的。
“媽,吃點東西。”
我把碗遞過去。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放下棉襖,接過碗。看見里面只有半個雞蛋和半個紅薯,眉頭又皺了一下。
“你就吃這點?”
“我吃飽了。”
她沒說話,低下頭慢慢吃。吃到雞蛋的時候,動作頓了一下,把剩下的那一小塊塞進(jìn)嘴里,嚼了很久。
我坐在她旁邊,看著她。
二十四歲的林婉,比記憶里瘦多了。臉很小,顴骨有點凸,嘴唇干裂起皮。她的手也是,指節(jié)粗大,指甲剪得很短。這雙手后來我看了三十年,做過飯、洗過衣、搬過磚、賣過菜,從來沒有閑下來過。
“你看我干啥?”她察覺到我的目光,語氣不善。
“沒干啥。”
“去寫作業(yè),別在這杵著。”
“我作業(yè)寫完了。”
“那就睡覺,明天還得早起。”
我知道她是想把我支開。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就這樣,不想讓人看見。
我沒走。
“媽,我姥爺今天又罵我姥了?”
她沒回答,把碗放在床頭柜上,繼續(xù)縫棉襖。**進(jìn)布里,拉出來,再扎進(jìn)去。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別管大人的事。”她終于開口了,“你只管好好讀書,考出去,別在這個地方待一輩子。”
“我要是考出去了,你跟我走不?”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針停了。
“我跟你走干啥?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
“那你就在這待著?”
“這咋了?我在這待了一輩子了,不也好好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我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什么東西。壓了很多年的東西。
我沒再問了。
屋子里安靜下來,只有**進(jìn)布里的聲音。窗外的風(fēng)大起來了,嗚嗚地響,石棉瓦被吹得咯吱咯吱的。
我媽縫完最后一針,把棉襖疊好,放在我枕頭邊上。
“明天穿上,你那件太薄了。”
我摸了摸那件棉襖,藍(lán)底碎花的,里子是新的棉花。我記得這件棉襖,她拆了自己一件舊棉襖,把棉花彈了彈,又續(xù)了新棉花,給我做的。
她自己那件,還是三年前的老棉花,硬得像石板。
“媽。”
“嗯?”
“以后我會讓你過好日子的。”
她看了我一眼,難得地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行了,別說那些沒用的。睡覺。”
她吹滅了煤油燈。
屋子陷入黑暗。
風(fēng)還在外面刮,窗戶上的塑料布被吹得啪啪響。我躺在被窩里,能感覺到身下的褥子很薄,底下的木板硌得慌。
我睜著眼睛,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1998年的冬天,真的很冷。
但我知道,比天氣更冷的,是外婆和我媽這些年咽下去的那些東西。那些沒人問、沒人管、被當(dāng)成理所當(dāng)然的東西。
我翻了個身,把那件新棉襖抱在懷里。
明天。
明天我要去外婆家。
精彩片段
“白皮薯條貓”的傾心著作,秀珍蘇秀珍是小說中的主角,內(nèi)容概括:穿越成18歲的自己------------------------------------------。,太陽穴突突地跳。我下意識想伸手去摸床頭柜的手機(jī)看時間,卻摸了個空。。。,裂縫像蜘蛛網(wǎng)一樣爬滿了墻角。木頭窗框上糊著舊報紙,風(fēng)從縫隙里灌進(jìn)來,窗簾——準(zhǔn)確說是一塊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被吹得微微鼓起。,身下墊著棉褥子,能感覺到里面的棉花早就結(jié)成了硬塊。空氣里有股說不清的味道,像是煤球爐、老陳醋,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