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過去，騎了四十分鐘，后背全是汗。
進門大廳冷清得像停用的**站，只有角落擺著一臺飲水機，和一個鐵皮柜子。柜子后面坐著個人，低頭刷手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沈先生？”他把手機放下，站起來。瘦高個兒，黑色工作服，眼睛有點突，像睡眠不足。
“你是昨天打電話那個？”
“對，谷岳，我姓谷。”他朝我點點頭，然后轉身往里走，“進來吧，罐子在倉庫里。”
我跟著他穿過一條昏暗走廊，兩邊是鐵皮柜子，一格一格的，像超市儲物柜放大版。空氣里有****和某種香灰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說不清是好聞還是難聞，反正待久了會頭暈。
他推開最后一扇門，里面是個十幾平米的小房間，正中央的臺子上放著一個灰色的陶罐。
罐身有裂紋，看著像個腌咸菜的壇子，沒任何標識。
“就是這個。”谷岳指著它，“昨天有人誤領了，剛追回來，你簽個字就行了。”
我沒動。
“我能看看嗎？”
他皺了皺眉：“按規定不行，骨灰罐是封存的，不能開。”
“那我怎么知道里面是我的？”
“存單有記錄的，編號對就行。”
“編號對不代表骨灰對，萬一里面是別人的呢？”我盯著罐身，“而且你說了，罐身銘牌寫的是‘黎昭’，不是沈澈。那里面到底是誰的？”
谷岳沉默了。他舔了舔嘴唇，手指在褲縫邊磨了兩下。
“我……”他開口，又閉上，“你還是簽字吧，別讓自己麻煩。”
“你怕什么？”
“我不怕什么。”
“那你讓我看看。”
“我說了不能開！”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在安靜的房間里像爆了個氣球。我嚇了一跳，他顯然也嚇到了自己，咬著嘴唇退了一步。
“對不起。”他低著頭，“但我真的不能讓你開，這是規矩，開了我要擔責。”
“那我不要了。”我轉身往外走。
“等等！”他追上來攔住我，“你什么意思？”
“你打電話讓我來的，說是我的骨灰罐弄丟了要追回簽字。罐子我看了，名字不是我，你不讓我確認，那我就不認。你把罐子放著吧，等哪天有人拿著存單來領就是了。”
我說完繞開他往外走。
他在我身后喊：“你等等，等等！你是不是傻——這是你自己的骨灰！”
我站住了。
這句話從一個殯儀館工作人員嘴里說出來，荒誕得像冷笑話。
“我活著。”我回頭看他，一字一頓，“我**還活著，哪來的骨灰？”
谷岳的臉一下子白了。他張了張嘴，手指指了指我，又指了指罐子，然后一**坐到旁邊的塑料凳子上，手抱住頭。
“對不起，我不該說這話。”他聲音悶悶的，“我就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說。”
他說著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三年前，有人送來了一箱骨灰罐，一共十二個，每個都貼著名字和死亡日期。我是負責入庫登記的。我記得很清楚，送罐子的人戴著口罩和鴨舌帽，像個快遞員，放下就走，一句話沒說。”
“我登記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這幾個名字我在新聞上見過。都是年輕人，車禍死的，溺水死的，**死的。我當時沒當回事，覺得可能是家屬統一處理的。”
“后來我閑著沒事，隨手搜了搜那幾個名字。”他說著抬頭看我，“發現他們都還活著。”
我后背一陣涼意。
“十二個人，我搜了六個，六個都活著，該上課的上課，該上班的上班。有人發了朋友圈，有人剛換了新工作。我嚇壞了，想把罐子銷毀，但有人給我打電話……說如果我不老實，我家里人會出事。”
他指著桌上的罐子：“這個沈澈的罐子，我一直不敢動。昨天有人誤領了，我才想起來還有這東西。我打電話給你，是想讓你拿走它，別再讓它留在我這里。”
“你說……罐子里是什么？”我問。
谷岳看著我，眼神發直。
“我也不知道。”
我盯著那個灰陶罐看了很久。
它在白熾燈下泛著啞光，表面有幾個突出的泥粒，像皮膚上長出來的疹子。罐口封著一層干透的蠟，蠟面有一道道細紋，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我伸手碰了一下罐壁。
熱的。
骨灰罐不該是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