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默，二十二歲。在這座常年陰雨的小城里，我有一間朝北的屋子，一張快要散架的木桌，和一家生意冷清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紋身店。
說是紋身店，其實更像是個堆滿畫具的私人角落。玻璃門上貼著我手寫的價目表，字跡潦草得連我自己都快認不出來了。來的客人多半是朋友介紹的，偶爾有陌生人推開那扇玻璃門，看見我一個人坐在畫架前發呆，或者趴在桌上睡覺，就會猶豫一下，然后默默退出去。門上的風鈴響兩聲，就又歸于寂靜。
我從不挽留。甚至，我有點希望他們別來。
這份工作唯一的好處，就是不用跟人打交道。我天生不擅長這個——不是不會說，是不想說。從小到大，同齡人在操場上瘋跑的時候，我蹲在花壇邊看螞蟻搬家。他們在課間交換零食、組建小團體的時候，我躲在閱覽室最后一排翻畫冊。后來他們考大學、找工作、結婚生子，我搬進了這間朝北的屋子，靠著給人紋身勉強糊口。
我媽偶爾打電話來，問我過得怎么樣。我說挺好的。她問有沒有交女朋友，我說在努力。她沉默一會兒，說那就好，然后掛掉電話。我們的通話時長通常在一分半鐘左右，誤差不超過十秒。
我沒有朋友。不是那種“朋友很少”的沒有，是真正意義上的一個都沒有。我手機通訊錄里存著三十幾個號碼，全是客戶或者外賣商家。微信消息永遠只有兩種：轉賬到賬通知，和**新聞推送。
我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好。孤獨這種事，習慣了之后就像身上的舊衣服，不體面，但舒服。
直到那只小老鼠出現。
那是十月中旬的一個深夜。雨下了整整三天，沒有要停的意思，噼里啪啦地砸在鐵皮屋檐上，吵得人腦仁疼。我剛畫完一張客人的定稿——一個滿背的般若面具，線條改了四遍，客戶一會兒說兇一點，一會兒又說不要太兇，最后在微信上給我發了句“還是按照你的想法來吧”，附帶一個微笑的表情。
我盯著那個微笑的表情看了很久，然后關掉手機，趴在桌上閉上了眼睛。
半夢半醒之間，我聽到一種聲響。細碎的、斷續的，像是指甲輕輕刮過木板的邊緣。我以為是墻縫里的老鼠——那種真正的、灰撲撲的、在下水道里竄來竄去的東西。這棟老樓里確實住著不少，我一直懶得管。
但那聲音太有規律了。噠、噠噠、噠。像是某種刻意的節拍。
我抬起頭，循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畫架后面的墻角里，有一團白色的東西。
臺燈的光是暖**的，照在墻角上形成一個柔和的圓。那團白色的東西就蹲在那個圓的邊緣，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陰影中。它很小，比我見過的任何老鼠都要小，大概只有我半個拳頭大。它的皮毛是一種柔和的、近乎奶油色的白，毛尖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珍珠般的微光。最特別的是它的眼睛——不是一般老鼠那種黑豆似的圓點，而是帶著虹膜和瞳孔的、有神采的、像人一樣的眼睛。
那雙眼睛正怯生生地望著我。
我們對視了大概三秒鐘。我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它就“嗖”地一下縮回了陰影里，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閃電。墻角空空蕩蕩，只剩下那團暖**的光。
我愣了好一會兒。然后低頭看了看桌上那杯涼透的咖啡，又看了看墻角，開始認真思考自己是不是熬夜熬出了幻覺。
但下一秒，那個墻角又傳來了聲音。一個小小的鼻尖從陰影邊緣探了出來，**了兩下，縮回去。隔了兩秒，又探出來，又縮回去。像在玩一種反復試探的游戲。
我忍不住笑了。
那是我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從那天起，那只白色的老鼠成了我這間屋子里唯一的、也是最特別的存在。
我沒有給它起名字。不是不想，是覺得任何名字都不夠準確。它太獨特了，獨特到“小白團子棉花”這種名字用在它身上都像是一種冒犯。我就叫它“小家伙”，偶爾自言自語的時候會喊一聲“喂”。它也從不回應，只是用那雙眼睛安靜地看著我，好像在說——我知道你在跟我說話。
它怕生，怕生到了近乎神經質的程度。
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