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后事------------------------------------------,秋。,雨落個不停。,兩旁的磚木房子斑駁陳舊,屋檐上爬滿青苔。巷子深處,有家老店的匾額在風雨中搖搖欲墜,字跡早已模糊,但依稀能認出——“陰煞專門店”。,一盞油燈光影昏沉。,手里端著一碗黑褐色的藥湯,正一勺一勺地喂給床上的老人。,今年十八歲。面容清秀,眉眼間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沈家第十七代傳人,沈懷山。“爺爺,藥喝完了。”沈云歸輕聲說。,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在孫子臉上。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云……云歸……爺爺,我在。扶我……坐起來。”,在背后墊了兩個枕頭。,忽然劇烈咳嗽,一口黑血嘔落在地。“爺爺!”
沈懷山擺擺手,抹去嘴角的血跡,慘然一笑:“云歸,我沈家自洪武三年祖師開店,傳到我已是第十七代,你是第十八代——五百五十五年了。”
他稍作停頓,語氣陡然鄭重,“店可以關,但法不能失。我還有一件事,瞞了你十二年,今日不得不說。”
沈云歸心頭一緊。
沈懷山望著屋頂,目光似穿透層層瓦片,望向遙遠過往。他深吸一口氣:“云歸,你父親沈守拙——他不是病死的。”
沈云歸渾身一震,雙手死死攥住祖父的手。他六歲那年父親病故,十余年來,始終以為只是尋常惡疾,原來不是。
沈懷山喘了片刻,目光落在墻上那面斑駁的匾額上:“云歸,去把《陰煞錄》拿來。”
沈云歸起身,從供桌上取下那卷泛黃的冊子。
“你翻翻看。”沈懷山說。
沈云歸小心翼翼地展開書頁。
***傳人沈守正的那一章,有一段**,字跡潦草急促:
“**十二年春,**大饑,**遍野,官府于城北萬人埋尸。怨氣沖天,尸煞叢生。守正設天罡鎮煞大陣,歷時四十九日,封禁三千怨魂于地底。此戰元氣大損,命不久矣。后世子孫切記:萬人坑地界,永世不可動土。”
“守正公封印三千怨魂,回來不足三年便油盡燈枯。”沈懷山的聲音很輕。
沈云歸又翻過幾頁。
第六代傳人沈定邦的那一章,夾著一張發黃的紙條:
“康熙四十二年,湘西白毛僵作亂,攜百余行尸禍亂四方,屠滅十七座村落。定邦追剿三月,于廢棄礦窟斬殺白毛僵,焚毀行尸一百零八具。此戰斷去左臂,幸不負沈家使命。”
“定邦公斷了左臂,從此一只手畫符,畫了十年。”沈懷山說。
沈云歸繼續往后翻。
第十二代傳人沈安世的那一章,墨跡濃重,力透紙背:
“光緒五年,巴蜀血尸將軍現世,刀槍不入,嗜血成性。安世攜五雷鎮煞符遠赴蜀地,與血尸纏斗三載,七次險死還生。符成之日,七竅流血,雙目盡盲。血尸永鎮地底,安世目不能視,以口述傳法,延續沈家道統。”
沈云歸的眼眶紅了。
“云歸,你知道咱家的店,為什么叫‘陰煞專門店’嗎?”沈懷山問道。
沈云歸點了點頭,“因為祖師立規,世代專攻一事——專治陰煞、尸變、鬼祟之事。”
“沒錯。”沈懷山苦笑,“五百余年,沈家世代只守這一件事。天下**術士、符箓道人千千萬,可甘愿以身犯險、與尸煞以命相搏的,寥寥無幾。”
他又咳了幾聲,緩了口氣:“我年輕時,也是這么想的,覺得自己道法高深,什么都不怕。**二年,有人在湘西發現了一座古墓,墓里有一具千年血尸。官府請我去處理,我帶著你父親就去了。”
沈云歸的心猛地揪緊。
“那具血尸,兇性滔天,遠超預料。”沈懷山聲音愈發沙啞,“我拼盡畢生修為,也只能將其暫時封印。那一戰傷及本源,一身道法十不存二。”
“你父親……不幸遭尸毒侵體。為不拖累沈家,他孤身走入湘西深山,從此杳無音訊。”
沈懷山閉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渾濁的淚:“是我害了他。”
“爺爺。”沈云歸握緊祖父的手,“父親不會怪你的。”
沈懷山睜開眼睛,看著孫子,沉默了許久。然后,他忽然撐起身子,掙扎著坐直了。
“云歸,**亂世,陰陽顛倒,陰氣逆流,世間尸煞必將盡數出世。這些年你也該察覺,戰火、饑荒、瘟疫接連不斷……這從來不止是人禍。”
“我在血尸古墓中,尋得一卷殘卷,上面記載:每逢天下大亂、王朝更迭,地底陰氣便會逆流上涌。陰氣凝煞,便是人間尸山血海。如今**變局,亙古未有,此番陰氣泛濫,恐是千載之最。”
沈云歸心頭巨震。
“除此之外,我還得知一樁秘辛。上古留有一件至寶,名喚鎮煞金匱,藏于北平天壽山鬼王墓中。唯有此物,方能**即將降臨的滅世浩劫。”
“鎮煞金匱?”
“這是黃帝遺物,當年黃帝大戰蚩尤,由九天玄女所賜。木匣一尺見方,通體由玄鐵打造,匣面刻滿九州山川脈絡。匣內藏《天下龍脈圖》,可引九州地脈之氣,**世間一切陰邪污穢。”
沈懷山喘了口氣,繼續道:“鬼王墓,乃是上古大巫陵寢。此巫生前通曉陰陽,執掌鬼神,死后葬于北方龍脈樞紐,以自身修為鎮住北疆萬千陰氣。
鎮煞金匱,便是他的陪葬重器。你必須去北平,尋得此物。”
沈懷山顫巍巍地抬起手,指向床頭的墻壁。
墻上掛著一排古樸法器,在油燈下泛著幽光。
“這些,皆是沈家世代相傳的護身行道之物。今日,我盡數交付于你。”
沈云歸順著目光望去:鎮魂鈴、破煞金錢劍、尸油燈、《陰煞錄》,還有八卦銅鏡、朱砂靈筆、三十六道空白符紙、驅邪糯米、桃木煞釘,以及一枚陳舊黃銅羅盤。
他跪在地上,雙手接過每一件法器。法器入手冰涼沉墜,掌心沉甸甸的,仿佛托著沈家五百年的傳承。
“云歸,你要記住:法不可輕用,心不可偏執,見死必救,遇邪必除。這是祖訓。”
“我記住了。”沈云歸聲音哽咽。
沈懷山又喘了幾口氣:“《陰煞錄》上記載的每一件事,你都要爛熟于心。那些不只是故事——是沈家歷代傳人拿命換來的經驗。往后若遇到不懂的,就去翻《陰煞錄》。”
沈云歸點頭。
沈懷山說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倒在枕頭上,呼吸越來越微弱。
沈云歸跪在床前,不敢動,不敢說話。
過了很久,沈懷山突然又睜開眼睛。他的目光不再渾濁,反而亮得驚人,像是回光返照。
“那上面……”他顫巍巍地抬起手,指向房梁,“有你父親留下的半張地圖。”
沈云歸猛地抬頭。
房梁的陰影中,隱約可見一個油布包裹,用麻繩綁在梁上,落了厚厚一層灰。
“那地圖……關系到鬼王墓的位置。你到了北平,還要找到另半張……在湘西一個棺材鋪的老者手中。”沈懷山的聲音越來越輕,“還有……四枚古玉佩……是開墓的鑰匙……散落民間……”
“爺爺,您放心,我一定找到。”
沈懷山看著孫子,嘴角微微上翹,露出釋然的微笑。他忽然從枕下摸索出一樣東西,塞進沈云歸掌心。
沈云歸低頭一看——是一枚溫潤的古玉佩,巴掌大小,上面刻著古老的云紋。
“這枚……你先拿著,其他三枚……在別處。”沈懷山的聲音已經輕得幾乎聽不見了,“云歸……替我跟祖師爺說……沈懷山……一生盡力,無愧沈家…………”
他的眼睛緩緩閉上,那只抬起來的手,重重垂落在床沿上。
過了很久,沈云歸伸出手,輕輕合上祖父的眼睛。指尖觸到祖父眼皮的那一刻,他發現祖父的眼角還殘留著未干的淚痕。
沈云歸沒有哭。
他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爺爺,我一定找到鎮煞金匱,完成沈家的使命。”
窗外,秋雨還在下。
雨聲如瀑,像是在為沈家第十七代傳人送行。
屋內油燈搖曳片刻,終是燃盡最后一縷燈火。
黑暗中,沈云歸摸索著爬上房梁,解下那個落了厚厚一層灰的油布包。里面是一張泛黃的地圖殘片,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山川脈絡,正中用朱砂標了一個紅點。
沈云歸將地圖殘片和古玉佩貼身收好,又借著窗外的微光,最后看了一眼墻上的十七幅畫像。
從沈道玄到沈懷山。
五百年傳承,今夜,壓在了他一個人肩上。
他轉身,推開了那扇斑駁的木門。
長沙城燈火零落,如一頭沉默的巨獸,蟄伏在沉沉雨夜之中。
沈云歸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北平,天壽山,鬼王墓,鎮煞金匱。
他一步踏入了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