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第一次來機場。
她背著個明**的小書包，臉貼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看外面滑行的飛機。
“媽媽，飛機能飛到云上面嗎？”她指著那銀白色的機翼。
我把登機牌塞進口袋，“能?！?br>“那云上面住著誰呀？”
我看著她明亮的眼睛?！白≈挥枚自诤髲N吃剩菜的小朋友?！?br>念念沒聽懂，但她舉起手里啃了一半的黃油面包，遞到我嘴邊。
“那里的面包有這個甜嗎？”
這面包是剛剛在便利店她自己選的。
五年來，這是她第一次在除夕前穿著換季新衣，坐在明亮的地方吃自己挑的零食。
而不是在一堆洗不完的碗碟旁，等客人們散去才能揀幾口涼透的剩菜。
我們通過安檢，找到登機口坐下。
我將存折從包里拿出來看。七年前結婚時，爸媽給的六萬陪嫁，加上這幾年的工資。
存折的最后一頁，結余那一欄是個刺眼的兩位數。
第一年，他說村里修路，自己是走出來的大學生，不能忘本。三萬打進村委會的大隊賬戶。
第二年，趙棠的丈夫去外地做包工頭卷款跑路，債主上門。他把家里準備買車的錢取出來，說幫苦命的女人渡難關。
第三年我指著空蕩蕩的存折問他，趙棠家到底欠了多少錢，為什么三年還沒還完？
他把水杯用力磕在桌面上。
“你這人怎么這么小家子氣？我都說了那是救命的錢，你一天到晚盯著這點死錢算什么賬？非要**她你才滿意？”
從那以后，我不問了。
每次過年，家里都會被洗劫空。剩下的只有“衛家媳婦不太大度”的流言，以及他在趙棠面前那個穩如泰山的好哥哥形象。
廣播提示登機。
我們找到座位。伴隨著轟鳴聲，飛機直入云層。
陽光刺破舷窗灑進來。念念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熟了，嘴角還殘留著一點亮晶晶的面包屑。
我拿出手機，拍了一張她的側臉照。
屏幕還沒暗下，上方彈出來一條消息提示。
是衛見山。
到了村里先把李嬸送的白菜清點一下。記得去幫張嬸收拾堂屋。大年三十多了兩桌人，碗筷肯定不夠用，你和念念到了就去小賣部再買三十套碗碟回來。
買最便宜那種就行。
他以為我們在搖搖晃晃去鄉下的大巴車上。
在他的計劃表里，我們不是回去團圓的家人，我們只是過年流水線上兩個不用開工資的散工。兩個理應馬上投入后廚洗碗的免費勞動力。
最底下的備注里，他還能提醒我碗筷買最便宜的。只因為剩下的錢還要留著做他撐人設的墊腳石。
我長按那條消息，點擊刪除。隨后調出設置界面，關閉了所有通知提醒，手機扔回包里。
飛機開始平飛。舷窗外只有刺眼的藍。云底下的那些爛攤子，被甩在了兩千公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