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變前夜------------------------------------------，還剩一盞，在風里晃。燈芯跳了一下，火苗縮成一點，又慢慢脹開。帳簾被風掀起一角，帶著寒意鉆進來，吹得燈影在布帷上亂晃，像有什么東西在外面窺探。楊玉環坐在榻上，手里拿著繡繃，半片鴛鴦浮在白布上。針尖挑起布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一下，又一下。，很亂，有人赤腳跑，有人穿靴子跑，有人在喊，刀劍相撞的聲音傳進來，"當"的一聲，清脆得刺耳。她側過頭，耳朵微微豎起，捕捉著外面的聲音。有幾句低語飄進來——"三更動手""帳后有人""別讓貴妃跑了"。，指節在袖中輕輕叩擊，三下，兩下，三下。她沒有抬頭，只是把那幾句話像釘子一樣釘在心里。，她瞥了一眼，發現繩結似乎松開了一扣。她的手指在針線上停留片刻，然后若無其事地繼續刺繡，但目光的余光一直鎖在帳繩上。等到起身時，她"不小心"打翻了洗臉盆，水灑在地上，發出"嘩啦"一聲，趁著彎腰擦水的瞬間，指尖快速在帳繩上摸了一遍——有人動過手腳。銅鏡里映出她的側臉，鏡子的邊緣有些磨損，映出的影像有些模糊。，突然瞥見鏡角閃過一張陌生的臉，一晃即逝。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拿起一根銀簪，在銅鏡邊緣輕輕劃了一下，留下三道淺淺的刻痕——位置、時間、人數。，繼續刺繡，但針線穿透布料的聲音變得更有節奏。一下，兩下，三下。她在心里默數著，等待著什么。，帶進來一股冷風。玄宗走進來。他沒看她，徑直走到桌邊，伸手去拿酒壺。手有點抖，酒壺剛碰到杯沿，"叮"的一聲脆響，酒灑出來一些，落在桌面上，很快暈開一片深色，像一塊烏青。他又倒了一杯，手還是抖，酒水從壺嘴里溢出來，滴在手指上，他像沒感覺一樣，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酒漬和灰塵混在一起，成了黑乎乎的泥。他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吞咽什么硬東西。酒杯放下，他又倒了一杯，這次倒得很慢，像在數酒水的滴數。"楊國忠被圍了。"玄宗說，聲音沙啞，像**沙子。，針尖還刺在布里，她看著那根針，沒有抬頭。"圍在哪？""驛站外面。"玄宗說，又喝了一口酒，酒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胡子上。"多少人？"玄宗把酒壺放下，手在衣袖上擦了擦，擦得很用力，把袖口都擦皺了。"不知道，看不清，黑壓壓的一片。"，仰頭，一飲而盡，酒杯放下，他又倒了一杯，手還在抖，酒又灑了一些。，針線落在榻上。她站起來，走到玄宗身后。她伸手，想去幫他整理微亂的衣領，指尖剛碰到他的肩膀，他整個人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往前一縮。
"別碰我。"玄宗說。
楊玉環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空中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停了片刻，然后慢慢收回，垂在身側。手指微蜷，指尖碰到掌心，又松開。
"陛下。"她說。
玄宗沒有轉身，背影僵在那里。
"國忠……他們要我殺國忠。"
"國忠是國舅。"楊玉環說。
"國舅又怎么樣？"玄宗冷笑了一聲，聲音很干，"軍隊不聽話了，國舅算個屁。"
楊玉環沒說話，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她突然發現，玄宗的背駝了，比三個月前駝了半寸。他的鬢角有白發，在昏暗的燈光下，白得刺眼。
玄宗轉過身，手里還端著酒杯。他的眼睛很紅，眼白里全是血絲，眼袋發青，眼角有深深的皺紋。他看著楊玉環，眼神很復雜，有很多東西——恐懼、憤怒、無奈，但最多的是一種她看不懂的冷漠。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朕的江山，保不住了。"玄宗說。
楊玉環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雙手曾經握著她的手，在興慶湖畔散步。現在，那雙手端著酒杯，指節發黃，指甲有些長，里面沾著一點酒漬。
"安祿山**了，郭子儀敗了，李光弼敗了。"玄宗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事，"現在，連楊國忠也保不住了。"
"楊國忠是國舅。"楊玉環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玄宗盯著她的眼睛，突然笑了，笑得很冷。
"國舅又怎么樣？六軍要**，你保得住嗎？"
楊玉環沉默。
"他們要朕**。"玄宗說，眼睛看向帳簾，"他們要朕殺了你。"
楊玉環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然后笑了，嘴角只揚起一點點。"殺我？"
玄宗沒有回答，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他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啪"的一聲，杯底與桌面撞擊。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手握住帳簾的邊緣，指節發白。他沒有回頭。
"他們要朕殺了你。"玄宗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
楊玉環看著他的背影，想說什么，但張開嘴，沒有聲音。玄宗掀開帳簾，走了出去。帳簾晃動著，慢慢停下。
外面的喊聲更大了，有人在高喊"誅奸妃"，有人喊"清君側"，聲音很整齊，像練過很多次。
風把聲音吹進來，打在楊玉環臉上，冷得刺骨。楊玉環站在原地，看著帳簾晃動。她走回榻邊，坐下，拿起繡繃。針穿進布料，又穿出來，"沙沙"，"沙沙"。鴛鴦繡了一半，另外一半還沒有繡完。左邊的翅膀繡得很大，右邊只繡了一半。她低頭，看著手里的繡活，手指在布面上輕輕摸了摸。
突然，她發現，自己繡錯了。鴛鴦的翅膀，一邊大，一邊小。她看著那只歪掉的鴛鴦，停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容很淡，只在嘴角浮了一下，就消失了。她把針***，插回針線盒里，盒蓋"啪"的一聲合上。
她站起身，走到銅鏡前。鏡子里的人，還是楊玉環，但又好像不是了。她的眼睛里，有一些東西，以前沒有。是冷，是恨，是決絕。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