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絕脈少年奪天骨
三尾換命------------------------------------------，跑得像條被獵犬追的野狗。，像破風箱漏氣。血從他唇角往下淌，滴在云野后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暗紅，沒干，也沒結痂，只是順著脊骨的溝壑，慢慢往下爬。云野沒回頭，也沒擦。他左手攥著鹿銜斷尾處滲出的灰，那灰黏在掌心，像燒剩的紙灰，一攥就碎，一松就飄。，只吹骨。他們跑過第七道石門時，門后那尊斷首石像的掌心還嵌著第二塊天骨碎片，鎖鏈沒斷，只是暗了。云野記得，鹿銜按上去的時候，一尾化灰，鎖鏈裂了三寸，血濺在石像額頭上，像畫了個歪斜的“死”字。，鹿銜只剩八尾了。，碎渣子卡進鞋縫。他沒停。前頭是第三道雷廊，墻上貼滿符紙，紙是黃的，邊角卷了，有的被風撕了半截，有的被血浸透，黑得發亮。每走一步，那些紙就輕輕一顫，像有人在里頭喘氣。，溫熱，但越來越輕。“左轉。”他說。，拐了彎。，銹得發脆，門環是兩顆獠牙，缺了半顆。鹿銜的手垂下來，指尖在門上劃了一下，血珠落上去，鐵門“吱”地一聲，開了。，沒窗，四壁是青石，中間擺著張矮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是白的，沒火，只是亮著，光是冷的，照得地面發青。，沒站穩，跪在了地上。他沒扶墻，也沒用手撐，就那么跪著，頭低著，血從下巴滴在石地上，砸出三個小坑，沒聲。，沒說話。他左手還攥著那撮灰，右手掌心裂開一道細縫，里頭有暗光在游，像有條小蛇在骨頭里爬。，看了他一下，又低頭，從袖口摸出半截斷尾。尾尖還連著皮，毛是黑的，根部發白，像被火燒過。，用指甲劃開自己左腕。血涌出來，不紅，偏紫，像陳年的墨。。
不是符，是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寫字，寫得急，一筆帶過，又改了三次。云野認得那筆畫——和雷獄石壁上的一模一樣。
“這是逆命咒。”鹿銜說。
云野沒動。
“能壓你三日。”鹿銜又說，聲音像從地底漏出來的風，“每用一次，我少一魂。”
云野盯著那血字。血字在動，不是自己動，是隨著鹿銜的呼吸，一縮，一漲，像心跳。
他伸手，想碰。
鹿銜往后縮了半寸，沒躲，只是把斷尾往他胸口推。
“別碰。”他說，“會燒你。”
云野沒停。他抓著那截斷尾，貼在自己左胸。血沾上皮膚，燙得像烙鐵。他悶哼一聲，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體內經脈突然裂開，像有人用刀從里頭把筋一根根挑斷，又往里灌了鹽水。他張嘴，嘔出一口血，血里有黑絲，像燒焦的蛛網。眼前發黑，耳朵里全是水聲，像在深海里泡著。
鹿銜的手按在他背上，涼的。
“你……”云野喉嚨里卡著血，說不出來。
鹿銜沒答。他抬起手，用指尖抹了抹嘴角的血，又在云野胸前補了一筆。血字完整了，三個字，像三道鎖，貼在皮肉上。
“我若逃，”鹿銜說，“天骨便無主，天下更亂。”
云野盯著他。他臉上沒表情，嘴唇干裂，眼白泛黃，像舊紙。
“你不是救世主。”鹿銜說。
云野沒動。
“但你是……”鹿銜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要斷，“天道最怕的錯漏。”
云野沒接話。他低頭，看胸前的血字。血字在往下滲，沒入皮肉，沒留痕跡，但那地方，開始發燙。
鹿銜撐著地，想站起來。腿一軟，又跪回去。他沒喊疼，也沒皺眉，只是把斷尾的另一端塞進自己嘴里，咬著。
血從嘴角流得更急了。
云野伸手，想扶他。
鹿銜偏頭，避開了。
“別碰。”他說，“你會染上。”
云野的手停在半空。他沒收，也沒放，就那樣懸著，掌心還沾著那撮灰，灰已經***。
石室里安靜下來。油燈的光沒晃，但燈芯突然短了一截，像是被人掐了一下。
鹿銜閉上眼，靠在墻角。九尾縮成一團，纏在腿上，像九根死蛇。
云野站起來，走到矮桌邊。桌上除了油燈，還有一把銅梳，梳齒斷了兩根，梳背刻著個“鹿”字，字跡淺，像被磨過很多遍。
他拿起來，看了眼，放回去。
桌角有道劃痕，三寸長，深得能卡住指甲。
他盯著那劃痕看了三息，轉身走回鹿銜身邊。
“你為何不逃？”他問。
鹿銜沒睜眼。
“你問過了。”他說。
“我說的是現在。”
“現在？”鹿銜笑了笑，嘴角裂開，血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出一朵小花，“我現在，逃不了。”
云野蹲下來，和他平視。
“我背你走。”他說。
鹿銜沒應。
云野伸手，去拉他的手腕。鹿銜沒躲，也沒躲開，只是垂著眼，看自己斷尾處的傷口。那地方沒血了，只有一層灰，灰下是肉，肉里透著青。
“我帶你回家。”云野說。
這句話，是他第一次主動說。
說完，他沒等鹿銜反應，一把將人扛上肩頭。鹿銜沒掙扎，頭歪著，血還在滴，滴在云野后頸，涼的。
云野出門，沒關門。
鐵門在身后緩緩合上，發出“咔”的一聲，像鎖死了一段舊事。
外頭雷廊的符紙還在顫，但沒再響。
云野跑起來，沒方向，沒目的，只是跑。他腳上鞋底沾了三粒石屑，一粒卡在趾縫，一粒粘在腳跟，還有一粒，滾到了鞋墊底下。
他跑過第九道石門時，門后那具石像的斷首，突然轉了半寸，對著他。
云野沒回頭。
他跑過雷獄第七層，穿過一道裂開的石壁，外頭是夜。
天是黑的，沒星，沒月，只有遠處幾道閃電，像天幕被撕了口子，露出里頭的灰燼。
鹿銜在他肩上，呼吸越來越淺。
云野停在一處斷崖邊。崖下是黑霧，翻滾著，像煮沸的墨。
他放下鹿銜，讓他靠在一塊半塌的石碑上。石碑上刻著字，字被風磨平了，只剩凹痕，像老人手背上的皺紋。
云野撕下衣角，想給他擦血。
鹿銜抬手，擋了一下。
“別擦。”他說，“擦了，血就涼了。”
云野停住。
他坐在他旁邊，沒說話，手還沾著灰，灰已經干了，成了一層白霜，貼在皮膚上。
鹿銜閉著眼，睫毛上沾著血珠，一顫，就掉一滴。
云野看著那滴血，從他睫毛滑到臉頰，再滑到頸窩，最后，滲進衣領。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前。那地方，溫熱，像貼了塊暖玉。
“你記得鬼市嗎？”鹿銜忽然問。
云野沒應。
“那天，你伸手接刀，血肉再生，長出了鱗。”鹿銜說，“我第一次，覺得你不是錯漏。”
云野盯著崖下的霧。
“你那時，沒抱我。”他說。
鹿銜沒動。
“你抱了。”云野說，“你抱了，只是沒說。”
鹿銜笑了，笑得像風吹過枯葉。
“你記性，比天骨還壞。”他說。
云野沒接話。
他從懷里摸出半塊龜甲，是鬼市換來的那塊。龜甲裂了三條縫，縫里有暗紅紋路，像血管。他翻過來，右下角那塊凸起還在，像顆牙。
他把它放在鹿銜手心。
鹿銜沒睜眼，但手指，輕輕蜷了一下，把龜甲攥住了。
“這東西，”他說，“曾咬過天道的指節。”
云野點頭。
“你信嗎？”他問。
“信。”鹿銜說，“你信，它才咬得動。”
云野沒再問。
他起身，走到崖邊，往下看。
霧里，有東西在動。
不是風，不是水，是影子。一簇，一簇，像人形，又不像人，脊背佝僂，頭大如斗，沒有臉，只有眼窩，黑得發亮。
它們在往上爬。
云野沒動。
他轉身，走回鹿銜身邊，坐下。
“它們來了。”他說。
鹿銜睜開眼，看了眼崖下，又閉上。
“不急。”他說，“你還沒睡。”
云野沒答。
他把鹿銜的頭，輕輕靠在自己肩上。
鹿銜沒躲。
云野閉上眼。
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鹿銜變成了一只狐貍。
九尾，雪白，尾巴尖上沾著血。
他被鎖在一座天門后，門是青銅的，高得看不見頂，門上刻滿名字，全是仙尊。
無數仙尊站在門后，手執長劍，劍尖滴血。
一個穿金甲的，舉劍說：“此狐逆天，當碎骨焚魂。”
另一個穿灰袍的，低頭念咒，咒文是云野在雷獄見過的那些字。
鹿銜沒掙扎。他坐在鎖鏈里，尾巴垂著，一只前爪，輕輕抓著半截斷尾。
云野想沖過去，但腿動不了。
他喊：“你為何不逃？”
鹿銜轉過頭，看他。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里頭有光，像燈芯。
他說：“我若逃，你怎么辦？”
云野想說話，但喉嚨里全是血。
他醒了。
天還沒亮。
崖下那些影子，還在往上爬，慢，但沒停。
鹿銜靠在他肩上，呼吸幾乎沒了。
云野低頭，看他。
他臉上沒血了，灰白，像紙。
云野伸手，摸了摸他額頭，涼的。
他脫下外袍，裹住鹿銜，然后，把人背起來。
他沒走。
他站在崖邊，看著那些影子，一寸寸爬上石階。
他沒拔刀，沒結印，沒喊話。
他只是站著，背上的鹿銜，越來越輕。
遠處，有風。
風從地縫里吹上來，帶著灰，帶著銹，帶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檀香。
云野低頭，看見自己鞋底，沾了三粒灰。
一粒是雷獄的石粉。
一粒是鬼市的骨屑。
還有一粒，是鹿銜斷尾化出的灰。
他抬腳，往前走了一步。
影子們停了。
一動不動。
云野又走一步。
影子們，往后退了半尺。
他沒停。
他背著鹿銜，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天邊，泛出一點灰白。
不是日出。
是云。
厚重的，灰白的云，壓在山脊上，像一塊沒洗過的布。
云野沒抬頭。
他只是走。
走了一段，路旁有棵枯樹，樹下有口井，井沿裂了，井繩垂著，末端結了個死扣。
他停在井邊，放下鹿銜。
鹿銜沒醒。
云野蹲下來，從井里打水。
水是黑的，沒倒影。
他捧了一捧，潑在自己臉上。
水涼，但沒刺骨。
他擦了把臉，又捧了一捧，慢慢喂進鹿銜嘴里。
鹿銜沒吞，水從嘴角流出來，順著脖子，滴在衣襟上。
云野沒動。
他把水囊掛回腰間，又從懷里掏出那半塊龜甲，放在鹿銜胸口。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枯樹邊，折了根樹枝。
樹枝是干的，一折就斷。
他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圈里，他寫下三個字。
不是符，不是咒。
是字。
“回家。”
寫完，他把樹枝扔了。
風一吹，灰就散了。
云野走回鹿銜身邊，蹲下，把人重新背起。
他沒看井，沒看樹，沒看天。
他只是走。
走了一里地，天邊那片灰云，裂開了一道縫。
一縷光，漏了下來。
照在鹿銜臉上。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云野沒停。
他繼續走。
身后，井繩的死扣，忽然松了。
風一吹，它自己，轉了半圈。
井水，咕嘟，冒了個泡。
然后，沒了聲。
云野沒回頭。
他走著，腳底沾著灰。
一粒，兩粒，三粒。
他數著。
數到第七粒時，鹿銜的手，輕輕搭在他肩膀上。
沒力氣。
但，是溫的。
云野停了一瞬。
他沒說話。
只是，把背上的力，又緊了緊。
前方，有座破廟。
廟門歪了，門框上掛著一串風鈴，鈴是銅的，銹得發黑，有三只沒響過。
云野走過去，推開門。
門軸“吱”地一聲，像哭了。
里頭有張破**，地上積了灰，灰上，有三道腳印，很淺，像是誰剛走過。
云野沒問。
他把鹿銜放在**上，自己坐在他對面。
他從懷里摸出水囊，倒了半碗水，放在地上。
水，沒動。
他沒喝。
他只是看著鹿銜。
鹿銜的呼吸，比剛才，重了一點。
云野閉上眼。
他沒睡。
他只是，坐著。
風從破窗吹進來，卷起地上一點灰，打了個旋，落在鹿銜的睫毛上。
他沒抖。
云野也沒動。
時間，像那口井里的水，不流，也不停。
廟外，遠處，傳來一聲烏鴉叫。
三聲。
停了。
云野睜開眼。
鹿銜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碰到了他的手。
沒握。
只是，碰了一下。
云野沒縮。
他低頭，看著那只手。
手背青筋都露出來了，像干涸的河床。
云野把掌心，貼了上去。
涼。
他沒動。
過了很久，鹿銜的聲音，輕得像漏氣的紙：
“……你……沒走。”
云野說：“嗯。”
“你……沒丟下我。”
“嗯。”
鹿銜閉上眼，嘴角，微微往上抬了一點。
“你……”他頓了頓，聲音幾乎聽不清，“你不是……錯漏。”
云野沒應。
他只是，把鹿銜的手，輕輕放進自己懷里。
風，又吹進來。
那三只銅鈴，有一只，響了。
“叮。”
一聲。
很輕。
像雨滴，砸在鐵皮上。
云野沒抬頭。
他只是，把鹿銜的頭，靠得更緊了些。
廟外，天，慢慢亮了。
灰云，散了。
露出一點藍。
不深。
但，是藍。
地上，那碗水，還在。
沒動。
沒蒸發。
也沒結冰。
只是，靜著。
像等一個人，來喝。
云野沒動。
他閉著眼，像睡著了。
鹿銜的呼吸，漸漸，勻了。
一息，兩息，三息。
風，又吹過廟門。
卷起地上一點灰。
那灰，是鹿銜的。
也是云野的。
它飄出去，落在廟外的石階上。
石階上，有血。
是舊的。
沒人擦。
風一吹，它就淡了。
像從來沒存在過。
不是符，是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寫字，寫得急，一筆帶過，又改了三次。云野認得那筆畫——和雷獄石壁上的一模一樣。
“這是逆命咒。”鹿銜說。
云野沒動。
“能壓你三日。”鹿銜又說，聲音像從地底漏出來的風，“每用一次，我少一魂。”
云野盯著那血字。血字在動，不是自己動，是隨著鹿銜的呼吸，一縮，一漲，像心跳。
他伸手，想碰。
鹿銜往后縮了半寸，沒躲，只是把斷尾往他胸口推。
“別碰。”他說，“會燒你。”
云野沒停。他抓著那截斷尾，貼在自己左胸。血沾上皮膚，燙得像烙鐵。他悶哼一聲，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體內經脈突然裂開，像有人用刀從里頭把筋一根根挑斷，又往里灌了鹽水。他張嘴，嘔出一口血，血里有黑絲，像燒焦的蛛網。眼前發黑，耳朵里全是水聲，像在深海里泡著。
鹿銜的手按在他背上，涼的。
“你……”云野喉嚨里卡著血，說不出來。
鹿銜沒答。他抬起手，用指尖抹了抹嘴角的血，又在云野胸前補了一筆。血字完整了，三個字，像三道鎖，貼在皮肉上。
“我若逃，”鹿銜說，“天骨便無主，天下更亂。”
云野盯著他。他臉上沒表情，嘴唇干裂，眼白泛黃，像舊紙。
“你不是救世主。”鹿銜說。
云野沒動。
“但你是……”鹿銜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要斷，“天道最怕的錯漏。”
云野沒接話。他低頭，看胸前的血字。血字在往下滲，沒入皮肉，沒留痕跡，但那地方，開始發燙。
鹿銜撐著地，想站起來。腿一軟，又跪回去。他沒喊疼，也沒皺眉，只是把斷尾的另一端塞進自己嘴里，咬著。
血從嘴角流得更急了。
云野伸手，想扶他。
鹿銜偏頭，避開了。
“別碰。”他說，“你會染上。”
云野的手停在半空。他沒收，也沒放，就那樣懸著，掌心還沾著那撮灰，灰已經***。
石室里安靜下來。油燈的光沒晃，但燈芯突然短了一截，像是被人掐了一下。
鹿銜閉上眼，靠在墻角。九尾縮成一團，纏在腿上，像九根死蛇。
云野站起來，走到矮桌邊。桌上除了油燈，還有一把銅梳，梳齒斷了兩根，梳背刻著個“鹿”字，字跡淺，像被磨過很多遍。
他拿起來，看了眼，放回去。
桌角有道劃痕，三寸長，深得能卡住指甲。
他盯著那劃痕看了三息，轉身走回鹿銜身邊。
“你為何不逃？”他問。
鹿銜沒睜眼。
“你問過了。”他說。
“我說的是現在。”
“現在？”鹿銜笑了笑，嘴角裂開，血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出一朵小花，“我現在，逃不了。”
云野蹲下來，和他平視。
“我背你走。”他說。
鹿銜沒應。
云野伸手，去拉他的手腕。鹿銜沒躲，也沒躲開，只是垂著眼，看自己斷尾處的傷口。那地方沒血了，只有一層灰，灰下是肉，肉里透著青。
“我帶你回家。”云野說。
這句話，是他第一次主動說。
說完，他沒等鹿銜反應，一把將人扛上肩頭。鹿銜沒掙扎，頭歪著，血還在滴，滴在云野后頸，涼的。
云野出門，沒關門。
鐵門在身后緩緩合上，發出“咔”的一聲，像鎖死了一段舊事。
外頭雷廊的符紙還在顫，但沒再響。
云野跑起來，沒方向，沒目的，只是跑。他腳上鞋底沾了三粒石屑，一粒卡在趾縫，一粒粘在腳跟，還有一粒，滾到了鞋墊底下。
他跑過第九道石門時，門后那具石像的斷首，突然轉了半寸，對著他。
云野沒回頭。
他跑過雷獄第七層，穿過一道裂開的石壁，外頭是夜。
天是黑的，沒星，沒月，只有遠處幾道閃電，像天幕被撕了口子，露出里頭的灰燼。
鹿銜在他肩上，呼吸越來越淺。
云野停在一處斷崖邊。崖下是黑霧，翻滾著，像煮沸的墨。
他放下鹿銜，讓他靠在一塊半塌的石碑上。石碑上刻著字，字被風磨平了，只剩凹痕，像老人手背上的皺紋。
云野撕下衣角，想給他擦血。
鹿銜抬手，擋了一下。
“別擦。”他說，“擦了，血就涼了。”
云野停住。
他坐在他旁邊，沒說話，手還沾著灰，灰已經干了，成了一層白霜，貼在皮膚上。
鹿銜閉著眼，睫毛上沾著血珠，一顫，就掉一滴。
云野看著那滴血，從他睫毛滑到臉頰，再滑到頸窩，最后，滲進衣領。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前。那地方，溫熱，像貼了塊暖玉。
“你記得鬼市嗎？”鹿銜忽然問。
云野沒應。
“那天，你伸手接刀，血肉再生，長出了鱗。”鹿銜說，“我第一次，覺得你不是錯漏。”
云野盯著崖下的霧。
“你那時，沒抱我。”他說。
鹿銜沒動。
“你抱了。”云野說，“你抱了，只是沒說。”
鹿銜笑了，笑得像風吹過枯葉。
“你記性，比天骨還壞。”他說。
云野沒接話。
他從懷里摸出半塊龜甲，是鬼市換來的那塊。龜甲裂了三條縫，縫里有暗紅紋路，像血管。他翻過來，右下角那塊凸起還在，像顆牙。
他把它放在鹿銜手心。
鹿銜沒睜眼，但手指，輕輕蜷了一下，把龜甲攥住了。
“這東西，”他說，“曾咬過天道的指節。”
云野點頭。
“你信嗎？”他問。
“信。”鹿銜說，“你信，它才咬得動。”
云野沒再問。
他起身，走到崖邊，往下看。
霧里，有東西在動。
不是風，不是水，是影子。一簇，一簇，像人形，又不像人，脊背佝僂，頭大如斗，沒有臉，只有眼窩，黑得發亮。
它們在往上爬。
云野沒動。
他轉身，走回鹿銜身邊，坐下。
“它們來了。”他說。
鹿銜睜開眼，看了眼崖下，又閉上。
“不急。”他說，“你還沒睡。”
云野沒答。
他把鹿銜的頭，輕輕靠在自己肩上。
鹿銜沒躲。
云野閉上眼。
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鹿銜變成了一只狐貍。
九尾，雪白，尾巴尖上沾著血。
他被鎖在一座天門后，門是青銅的，高得看不見頂，門上刻滿名字，全是仙尊。
無數仙尊站在門后，手執長劍，劍尖滴血。
一個穿金甲的，舉劍說：“此狐逆天，當碎骨焚魂。”
另一個穿灰袍的，低頭念咒，咒文是云野在雷獄見過的那些字。
鹿銜沒掙扎。他坐在鎖鏈里，尾巴垂著，一只前爪，輕輕抓著半截斷尾。
云野想沖過去，但腿動不了。
他喊：“你為何不逃？”
鹿銜轉過頭，看他。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里頭有光，像燈芯。
他說：“我若逃，你怎么辦？”
云野想說話，但喉嚨里全是血。
他醒了。
天還沒亮。
崖下那些影子，還在往上爬，慢，但沒停。
鹿銜靠在他肩上，呼吸幾乎沒了。
云野低頭，看他。
他臉上沒血了，灰白，像紙。
云野伸手，摸了摸他額頭，涼的。
他脫下外袍，裹住鹿銜，然后，把人背起來。
他沒走。
他站在崖邊，看著那些影子，一寸寸爬上石階。
他沒拔刀，沒結印，沒喊話。
他只是站著，背上的鹿銜，越來越輕。
遠處，有風。
風從地縫里吹上來，帶著灰，帶著銹，帶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檀香。
云野低頭，看見自己鞋底，沾了三粒灰。
一粒是雷獄的石粉。
一粒是鬼市的骨屑。
還有一粒，是鹿銜斷尾化出的灰。
他抬腳，往前走了一步。
影子們停了。
一動不動。
云野又走一步。
影子們，往后退了半尺。
他沒停。
他背著鹿銜，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天邊，泛出一點灰白。
不是日出。
是云。
厚重的，灰白的云，壓在山脊上，像一塊沒洗過的布。
云野沒抬頭。
他只是走。
走了一段，路旁有棵枯樹，樹下有口井，井沿裂了，井繩垂著，末端結了個死扣。
他停在井邊，放下鹿銜。
鹿銜沒醒。
云野蹲下來，從井里打水。
水是黑的，沒倒影。
他捧了一捧，潑在自己臉上。
水涼，但沒刺骨。
他擦了把臉，又捧了一捧，慢慢喂進鹿銜嘴里。
鹿銜沒吞，水從嘴角流出來，順著脖子，滴在衣襟上。
云野沒動。
他把水囊掛回腰間，又從懷里掏出那半塊龜甲，放在鹿銜胸口。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枯樹邊，折了根樹枝。
樹枝是干的，一折就斷。
他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圈里，他寫下三個字。
不是符，不是咒。
是字。
“回家。”
寫完，他把樹枝扔了。
風一吹，灰就散了。
云野走回鹿銜身邊，蹲下，把人重新背起。
他沒看井，沒看樹，沒看天。
他只是走。
走了一里地，天邊那片灰云，裂開了一道縫。
一縷光，漏了下來。
照在鹿銜臉上。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云野沒停。
他繼續走。
身后，井繩的死扣，忽然松了。
風一吹，它自己，轉了半圈。
井水，咕嘟，冒了個泡。
然后，沒了聲。
云野沒回頭。
他走著，腳底沾著灰。
一粒，兩粒，三粒。
他數著。
數到第七粒時，鹿銜的手，輕輕搭在他肩膀上。
沒力氣。
但，是溫的。
云野停了一瞬。
他沒說話。
只是，把背上的力，又緊了緊。
前方，有座破廟。
廟門歪了，門框上掛著一串風鈴，鈴是銅的，銹得發黑，有三只沒響過。
云野走過去，推開門。
門軸“吱”地一聲，像哭了。
里頭有張破**，地上積了灰，灰上，有三道腳印，很淺，像是誰剛走過。
云野沒問。
他把鹿銜放在**上，自己坐在他對面。
他從懷里摸出水囊，倒了半碗水，放在地上。
水，沒動。
他沒喝。
他只是看著鹿銜。
鹿銜的呼吸，比剛才，重了一點。
云野閉上眼。
他沒睡。
他只是，坐著。
風從破窗吹進來，卷起地上一點灰，打了個旋，落在鹿銜的睫毛上。
他沒抖。
云野也沒動。
時間，像那口井里的水，不流，也不停。
廟外，遠處，傳來一聲烏鴉叫。
三聲。
停了。
云野睜開眼。
鹿銜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碰到了他的手。
沒握。
只是，碰了一下。
云野沒縮。
他低頭，看著那只手。
手背青筋都露出來了，像干涸的河床。
云野把掌心，貼了上去。
涼。
他沒動。
過了很久，鹿銜的聲音，輕得像漏氣的紙：
“……你……沒走。”
云野說：“嗯。”
“你……沒丟下我。”
“嗯。”
鹿銜閉上眼，嘴角，微微往上抬了一點。
“你……”他頓了頓，聲音幾乎聽不清，“你不是……錯漏。”
云野沒應。
他只是，把鹿銜的手，輕輕放進自己懷里。
風，又吹進來。
那三只銅鈴，有一只，響了。
“叮。”
一聲。
很輕。
像雨滴，砸在鐵皮上。
云野沒抬頭。
他只是，把鹿銜的頭，靠得更緊了些。
廟外，天，慢慢亮了。
灰云，散了。
露出一點藍。
不深。
但，是藍。
地上，那碗水，還在。
沒動。
沒蒸發。
也沒結冰。
只是，靜著。
像等一個人，來喝。
云野沒動。
他閉著眼，像睡著了。
鹿銜的呼吸，漸漸，勻了。
一息，兩息，三息。
風，又吹過廟門。
卷起地上一點灰。
那灰，是鹿銜的。
也是云野的。
它飄出去，落在廟外的石階上。
石階上，有血。
是舊的。
沒人擦。
風一吹，它就淡了。
像從來沒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