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墜機的女人
渴者
吳礫沒走大路。
大路有監控，有巡邏隊，還有那些靠舉報換水的“眼線”。
他專挑廢車墳場和塌陷的排污管鉆，像一條在鐵銹里游的魚。
黑煙是從一片廢棄的灌溉渠升起的。
渠底堆滿塑料殘骸，風一吹，嘩啦響，像哭。
他伏在渠沿，望遠鏡是焊仔用無人機鏡頭磨的，視野模糊，但夠用。
殘骸不大，一架單人垂首起降機，機翼折斷，艙門半開。
沒起火——水穹集團的飛行器都用阻燃材料，連死都體面。
他等了二十分鐘。
沒動靜。
無人機沒來，巡邏車也沒響。
奇怪。
按規矩，墜機三分鐘內就該封區。
他滑下去，靴子踩碎一塊凍住的塑料瓶。
艙內，一個女人蜷在駕駛座上，頭歪著，血從額角流到頸側，凝成黑紫色。
制服是水穹集團的高階藍，肩章上有三道銀線——生態工程師，比普通保安高**。
吳礫第一反應是搜身。
水穹的人，身上總有好東西：凈水片、電池、甚至小劑量源水。
他剛伸手，女人突然睜眼。
不是驚醒，是強撐。
她瞳孔渙散，但死死盯著他，喉嚨里擠出氣音：“……別……碰……水……”吳礫縮手，警惕后退。
“你是誰？”
她沒答，右手顫抖著摸向腰間——不是槍，是個拇指大的生物密鑰，嵌在皮下。
她用盡力氣摳出來，血混著組織液，塞向他。
“青瞳……在死……”她喘得像破風箱，“抽水塔……會……**雨……”說完，頭一歪，昏過去。
吳礫沒接密鑰。
他盯著她制服內袋——露出一角照片：一個女孩，約莫六七歲，站在噴泉邊笑。
噴泉？
現在連夢里都不敢有噴泉了。
他猶豫了。
按規矩，他該拿走值錢東西，走人。
可這女人說“青瞳在死”——湖要是死了，黑市水就絕了，青禾撐不過一個月。
他咬牙，把她拖出殘骸，塞進一個廢棄的化肥袋，拖向渠邊的蘆葦叢。
動作粗，但避開了她的傷口。
他不是善人，但他知道，一個快死的人，不會編**。
回銹鎮的路更難走。
他繞開所有路口，專走臭水溝。
女人比想象中輕，像一捆干柴。
半路她醒了，吐了一次，全是黑水——再生水喝多了的胃。
“你……女兒……”她突然說。
吳礫猛地停?。骸澳阍趺粗?？”
“你……手套內側……有藥漬……兒童透析專用……”她咳著，“我……做過配給系統建?！眳堑[心頭一震。
這女人，連他藏得最深的痕跡都看得見。
到銹鎮邊緣，他不敢首接回家。
他敲了林姨的后窗。
林姨開門只開一條縫，看見化肥袋，眉頭一皺：“吳礫，你瘋了？
這是水穹的人！”
“她知道湖要干了?！?br>
“那又怎樣？
干了我們喝風？”
“她說他們在造抽水塔，要抽干天上的水?！?br>
林姨沉默三秒，側身：“抬進來。
快。”
屋里，焊仔正在修一臺老式***。
看見女人，他抄起扳手：“殺了她！”
“住手！”
林姨厲喝，“她要是死了，真相就爛在肚子里了?！?br>
吳礫把女人放在舊床墊上。
林姨剪開制服，處理傷口。
焊仔站在門口，眼神像刀。
青禾不知什么時候醒了，站在門邊，小聲問：“爸爸，她是不是……帶來干凈水的人？”
吳礫蹲下，摸摸她的頭：“還不知道?！?br>
青禾走近，盯著女人蒼白的臉，忽然說：“她夢見湖了。
我看她眼皮在動?！?br>
沒人說話。
只有風從鐵皮縫里鉆進來，嗚嗚響，像在哭。
吳礫看著女兒，又看看昏迷的女人，第一次覺得——也許，他偷的從來不是水。
而是別人活下去的可能。
夜里，女人發高燒，說胡話。
“……模型……紅了……孩子……別喝水……”林姨用最后一點酒精給她擦身，搖頭：“她肝腎都傷了，再生水毒的?！?br>
焊仔蹲在角落，盯著女人肩章：“三道銀線……她能進核心數據庫。”
“所以她才逃？”
吳礫問。
“或者被滅口?！?br>
林姨冷笑，“水穹不養知道太多的工程師?！?br>
青禾拿來自己的小毯子，蓋在女人腿上。
“她冷?！?br>
她說。
吳礫想阻止，但沒動。
這孩子，總比大人先看見人。
天快亮時，女人醒了。
她第一眼看到青禾，愣住，然后輕聲問：“你……幾歲？”
“八歲?！?br>
“我女兒……也是八歲……走的時候?！?br>
屋里靜得能聽見鐵皮屋頂的銹屑掉落。
吳礫終于開口：“你叫什么？”
“莉娜·科斯塔?！?br>
她聲音沙啞，“我建了青瞳湖的枯竭模型……也簽了天穹計劃的審批表?！?br>
“那你為什么跑？”
莉娜看向青禾，眼神復雜：“因為我發現……他們故意加速湖的死亡。
而再生水里的***……會讓像她這樣的孩子，慢慢忘記憤怒，忘記問‘為什么’?！?br>
青禾低頭，小聲說：“我記得。
我一首記得。”
莉娜閉上眼，一滴淚滑進鬢角。
這時，全域廣播又響了，還是那個甜膩的聲音：“重申：窩藏逃犯者，全家斷水七日。
銹鎮全體公民，請自證清白?！?br>
焊仔一拳砸墻：“他們知道她在我們這兒！”
林姨看向吳礫：“你打算怎么辦？”
吳礫沒看任何人，只盯著莉娜：“你說湖在死。
怎么證明？”
莉娜深吸一口氣，從枕下摸出那枚帶血的密鑰：“水利局舊終端……還在銹鎮地下？”
“廢了二十年?！?br>
焊仔說，“但線路沒斷?！?br>
“夠了。”
她撐起身，“帶我去?！?br>
青禾忽然拉住吳礫的衣角：“爸爸，你的冰……化了?！?br>
吳礫低頭，掌心全是水——他攥密鑰攥得太緊，手心的汗把冰融了。
他看著女兒，又看看屏幕上那片正在死去的藍。
忽然明白：他偷水，是為了讓她多活幾天。
但如果世界沒了雨，活再久，也只是在等死。
“我去。”
他說。
莉娜看著他，眼中第一次有了光：“我跟你一起。
只有我知道冷卻閥在哪?！?br>
焊仔咬牙：“我改裝***，給你們拖時間。”
林姨嘆氣：“我準備藥，能拖多久是多久?！?br>
鹽娘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里捧著一把粗鹽：“湖記得咸味……你們，記得回來?！?br>
青禾沒說話。
她只是踮起腳，把一小塊冰塞進吳礫嘴里。
這一次，冰里混著她的淚。
大路有監控，有巡邏隊，還有那些靠舉報換水的“眼線”。
他專挑廢車墳場和塌陷的排污管鉆，像一條在鐵銹里游的魚。
黑煙是從一片廢棄的灌溉渠升起的。
渠底堆滿塑料殘骸，風一吹，嘩啦響，像哭。
他伏在渠沿，望遠鏡是焊仔用無人機鏡頭磨的，視野模糊，但夠用。
殘骸不大，一架單人垂首起降機，機翼折斷，艙門半開。
沒起火——水穹集團的飛行器都用阻燃材料，連死都體面。
他等了二十分鐘。
沒動靜。
無人機沒來，巡邏車也沒響。
奇怪。
按規矩，墜機三分鐘內就該封區。
他滑下去，靴子踩碎一塊凍住的塑料瓶。
艙內，一個女人蜷在駕駛座上，頭歪著，血從額角流到頸側，凝成黑紫色。
制服是水穹集團的高階藍，肩章上有三道銀線——生態工程師，比普通保安高**。
吳礫第一反應是搜身。
水穹的人，身上總有好東西：凈水片、電池、甚至小劑量源水。
他剛伸手，女人突然睜眼。
不是驚醒，是強撐。
她瞳孔渙散，但死死盯著他，喉嚨里擠出氣音：“……別……碰……水……”吳礫縮手，警惕后退。
“你是誰？”
她沒答，右手顫抖著摸向腰間——不是槍，是個拇指大的生物密鑰，嵌在皮下。
她用盡力氣摳出來，血混著組織液，塞向他。
“青瞳……在死……”她喘得像破風箱，“抽水塔……會……**雨……”說完，頭一歪，昏過去。
吳礫沒接密鑰。
他盯著她制服內袋——露出一角照片：一個女孩，約莫六七歲，站在噴泉邊笑。
噴泉？
現在連夢里都不敢有噴泉了。
他猶豫了。
按規矩，他該拿走值錢東西，走人。
可這女人說“青瞳在死”——湖要是死了，黑市水就絕了，青禾撐不過一個月。
他咬牙，把她拖出殘骸，塞進一個廢棄的化肥袋，拖向渠邊的蘆葦叢。
動作粗，但避開了她的傷口。
他不是善人，但他知道，一個快死的人，不會編**。
回銹鎮的路更難走。
他繞開所有路口，專走臭水溝。
女人比想象中輕，像一捆干柴。
半路她醒了，吐了一次，全是黑水——再生水喝多了的胃。
“你……女兒……”她突然說。
吳礫猛地停?。骸澳阍趺粗?？”
“你……手套內側……有藥漬……兒童透析專用……”她咳著，“我……做過配給系統建?！眳堑[心頭一震。
這女人，連他藏得最深的痕跡都看得見。
到銹鎮邊緣，他不敢首接回家。
他敲了林姨的后窗。
林姨開門只開一條縫，看見化肥袋，眉頭一皺：“吳礫，你瘋了？
這是水穹的人！”
“她知道湖要干了?！?br>
“那又怎樣？
干了我們喝風？”
“她說他們在造抽水塔，要抽干天上的水?！?br>
林姨沉默三秒，側身：“抬進來。
快。”
屋里，焊仔正在修一臺老式***。
看見女人，他抄起扳手：“殺了她！”
“住手！”
林姨厲喝，“她要是死了，真相就爛在肚子里了?！?br>
吳礫把女人放在舊床墊上。
林姨剪開制服，處理傷口。
焊仔站在門口，眼神像刀。
青禾不知什么時候醒了，站在門邊，小聲問：“爸爸，她是不是……帶來干凈水的人？”
吳礫蹲下，摸摸她的頭：“還不知道?！?br>
青禾走近，盯著女人蒼白的臉，忽然說：“她夢見湖了。
我看她眼皮在動?！?br>
沒人說話。
只有風從鐵皮縫里鉆進來，嗚嗚響，像在哭。
吳礫看著女兒，又看看昏迷的女人，第一次覺得——也許，他偷的從來不是水。
而是別人活下去的可能。
夜里，女人發高燒，說胡話。
“……模型……紅了……孩子……別喝水……”林姨用最后一點酒精給她擦身，搖頭：“她肝腎都傷了，再生水毒的?！?br>
焊仔蹲在角落，盯著女人肩章：“三道銀線……她能進核心數據庫。”
“所以她才逃？”
吳礫問。
“或者被滅口?！?br>
林姨冷笑，“水穹不養知道太多的工程師?！?br>
青禾拿來自己的小毯子，蓋在女人腿上。
“她冷?！?br>
她說。
吳礫想阻止，但沒動。
這孩子，總比大人先看見人。
天快亮時，女人醒了。
她第一眼看到青禾，愣住，然后輕聲問：“你……幾歲？”
“八歲?！?br>
“我女兒……也是八歲……走的時候?！?br>
屋里靜得能聽見鐵皮屋頂的銹屑掉落。
吳礫終于開口：“你叫什么？”
“莉娜·科斯塔?！?br>
她聲音沙啞，“我建了青瞳湖的枯竭模型……也簽了天穹計劃的審批表?！?br>
“那你為什么跑？”
莉娜看向青禾，眼神復雜：“因為我發現……他們故意加速湖的死亡。
而再生水里的***……會讓像她這樣的孩子，慢慢忘記憤怒，忘記問‘為什么’?！?br>
青禾低頭，小聲說：“我記得。
我一首記得。”
莉娜閉上眼，一滴淚滑進鬢角。
這時，全域廣播又響了，還是那個甜膩的聲音：“重申：窩藏逃犯者，全家斷水七日。
銹鎮全體公民，請自證清白?！?br>
焊仔一拳砸墻：“他們知道她在我們這兒！”
林姨看向吳礫：“你打算怎么辦？”
吳礫沒看任何人，只盯著莉娜：“你說湖在死。
怎么證明？”
莉娜深吸一口氣，從枕下摸出那枚帶血的密鑰：“水利局舊終端……還在銹鎮地下？”
“廢了二十年?！?br>
焊仔說，“但線路沒斷?！?br>
“夠了。”
她撐起身，“帶我去?！?br>
青禾忽然拉住吳礫的衣角：“爸爸，你的冰……化了?！?br>
吳礫低頭，掌心全是水——他攥密鑰攥得太緊，手心的汗把冰融了。
他看著女兒，又看看屏幕上那片正在死去的藍。
忽然明白：他偷水，是為了讓她多活幾天。
但如果世界沒了雨，活再久，也只是在等死。
“我去。”
他說。
莉娜看著他，眼中第一次有了光：“我跟你一起。
只有我知道冷卻閥在哪?！?br>
焊仔咬牙：“我改裝***，給你們拖時間。”
林姨嘆氣：“我準備藥，能拖多久是多久?！?br>
鹽娘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里捧著一把粗鹽：“湖記得咸味……你們，記得回來?！?br>
青禾沒說話。
她只是踮起腳，把一小塊冰塞進吳礫嘴里。
這一次，冰里混著她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