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女向我借了十五萬。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她站在我家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外套，說她男朋友做生意急需周轉，就差這一筆。
“小姨，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我沒多想，直接轉給她了。
那之后，逢年過節她還是照常來，叫我小姨，帶著水果，陪我媽打牌，笑得一團和氣。
沒有一個字提過還錢。
我也沒開口問。
總覺得自己開口要，顯得小家子氣。
直到那天我去銀行換卡。
柜員是個年輕姑娘，正常辦著手續，忽然抬頭看了我一眼。
“女士，您的賬戶最近有一筆大額轉賬記錄，附言這里……您要不要看一下？”
我愣了一下。
“什么附言？”
她把屏幕轉向我。
我往前湊了一步，看清楚那幾個字的時候，手指尖慢慢涼了下去。

那筆轉賬是三年前我打出去的那十五萬。
附言欄里寫著六個字：
“借條見，不還。”
我在柜臺前站了很久。
柜員輕聲問我：“女士，您沒事吧？”
“沒事。”
我把***接回來，放進包里，推門走出去。
外面陽光很好。
我站在臺階上，想起她當時接到轉賬那一聲“謝謝小姨”，甜得像塊糖。
借條。
我從來不知道有借條這回事。
那張借條在哪兒，我更不清楚。
但“不還”這兩個字，是她自己備注上去的。
打錢之前，她就沒想過還。
我重新進了銀行。
“麻煩幫我把這條轉賬記錄的截圖打出來。”
“可以的，需要加蓋公章嗎？”
“加。”

我拿著那張蓋了章的流水記錄，在停車場坐了半個小時。
腦子里把這三年過了一遍。
她借錢那年，我剛離婚，凈身出戶，一個人租房子住，手里這點錢是我攢了六年的。
我以為她知道。
后來我問過我媽一次，旁敲側擊，說錢的事不急但也別忘了。
我媽當時說：“你表秀最近在忙，你別催她，一家人計較什么。”
表秀。
我外甥女叫林表秀。
我媽說這話的時候，理直氣壯，好像是我做了什么不對的事。
后來我就再沒提過。
我一個人扛著房租，扛著自己重新開始的所有成本，咬牙撐過來了。
她呢，男朋友換了三個，出去旅游發小紅書，包包一個換一個。
我沒想過她真的不打算還。
我以為她只是忘了。
原來不是忘了。
是根本沒打算。

那天晚上我姐打來電話。
“媽說你去銀行了，換卡順利嗎？”
“順利。”
“哦對了，表秀下周要辦婚禮，你知道吧？那個男的家里條件不錯，在省城有房。你到時候記得隨份子，別太寒酸，怎么也得六百起。”
我沒說話。
“喂？聽到沒？”
“聽到了。”
“那行，她現在跟婆家關系處得挺好，你們感情一直好，到時候坐主桌，媽也高興。”
我問：“姐，你知不知道她當年借我多少錢？”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知道啊，十五萬嘛，都是自家人，那點事你還放心上呢？”
都是自家人。
那點事。
“姐，那點事是我六年的積蓄。”
“哎呀你這人，當初不是你自己愿意借的？又沒人逼你。再說了，她現在嫁人了，日子剛起步，你這時候提算什么意思？”
我把電話掛了。

我在網上查了一下。
民間借貸，超過三年未主張**，訴訟時效可能屆滿。
但如果有書面記錄，有轉賬憑證，時效可以重新計算。
我手里有什么？
一張銀行流水截圖，蓋著公章，寫著轉賬金額，寫著那六個字附言。
夠不夠用，我不確定。
但我約了一個律師朋友吃飯。
她叫周落，我們認識十二年，她在本地開了家小所，專接民事案子。
我把截圖發給她看。
她盯著手機看了很久。
“這附言是她備注的？”
“應該是。”
“你當時有沒有簽過任何東西？”
“沒有，她說是親戚，口頭說一聲就行了。”
周落放下手機，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這個附言很關鍵，借條見說明雙方認可存在借貸關系，不還是她的主觀表達，在法律上有一定爭議，但結合轉賬記錄，可以構成證據鏈。”
“能**嗎？”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