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手臂變寬，骨骼變輕，皮膚上生出銀灰色的羽毛。不是疼痛，不是撕裂，而是自然而然的轉化，如同春天冰雪化為流水。
他成了一只鴻雁。
老者也在他身旁，時而為人，時為鴻，形態不定，像一團有意識的光。兩個“飛者”并肩穿行在那片無垠的光海中。
“這是‘無何有之鄉’。”老者的聲音在他心中響起，不必用耳，“沒有名字，沒有邊界，沒有方向，也沒有盡頭。”
趙蘅試著扇動翅膀。一股巨大的氣流從翼下涌出，托著他向前滑去。那不是掙扎，不是努力，而是整個天地都在為他讓路。他飛起來了——不，他本來就是飛的。
他們飛過一座山。山蒼青如墨，云霧繚繞，半山腰有一座亭子。亭中站著兩個人，一個清瘦灑脫，一個方正嚴謹，正在爭論什么。
“那是濠水的橋頭，”老者說，“那兩個人，一個是莊周，一個是惠施。他們在看魚。”
趙蘅側耳傾聽。風聲送來了隱約的對話——
“鯈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
“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趙蘅聽完，有些困惑：“長者，莊子的回答聽起來像是狡辯。”
老者發出一聲清越長鳴，那聲音落在大地上，化作一陣春風，吹過濠水橋頭，吹動了兩人的衣角。“你細細想，”老者說，“惠子問的是‘你哪里知道魚的快樂’，莊子回答的是‘我是在濠水的橋上知道的’。你覺得他沒有正面回答，對不對？”
趙蘅點頭。
“可你有沒有想過，‘知道’這件事，本來就不是靠邏輯證明的？你愛一個人，你‘知道’你愛她，可你能用邏輯證明嗎？你看見一朵花開得好，你‘知道’它美，可你能用尺子量出美嗎？莊子不是‘知道’魚的快樂——他是‘成為’了那快樂。當他站在橋上，看著水中游魚的時候，他已經不是莊子了，他是魚，是水，是橋，是風，是那一刻全部的存在。惠子還在辯論，莊子已經逍遙了。”
趙蘅心中有什么東西松動了。
他們繼續飛。飛過一片墨色的大海，海中躍出巨魚，脊背如山，濺起的水花化為暴雨，灑向遠方干涸的大地，沙漠里開出花朵。飛過一座茅屋，屋前蝴蝶蘭開得正好，一個老人躺在花叢中睡覺，嘴角掛笑，不知是夢見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了他。
“莊周夢蝶，”老者說，“不是玄奧的道理，只是一句大實話：你若執著于‘莊周’才是真，就會被身份**困住；你若執著于‘蝴蝶’才是真，就會迷失在夢幻里。知道‘莊周’和‘蝴蝶’都是道的顯現，就像天上的云，有時像馬，有時像龍，可云就是云，不在乎自己像什么。”
趙蘅聽著，眼眶發熱。
他們飛到天的盡頭。沒有墻，沒有界碑，沒有“禁止前行”。盡頭是另一片天，更深、更遠、更空曠，像一面無窮大的鏡子照著原來的天。老者停在那里，懸在虛空之中。
“你看到了什么？”他問。
趙蘅環顧四周：“什么都沒有。”
“你再看看。”
趙蘅又看了一遍。這一次，他看見的不是“什么都沒有”，而是“什么都有”——那藍色里有光在流動，那光里有氣在呼吸，那氣里有形在聚散，那形里有萬千世界在生滅。每一粒微塵都是一片星空，每一片星空都住著無數生靈，每一個生靈都有它的喜怒哀樂。他的落第之痛，在這些無窮無盡的世界中，小得像一粒沙子落入大海。可那粒沙子也是大海的一部分——它小，但不卑微；它痛，但不孤獨。
“我明白了。”趙蘅說。
“明白什么了？”
“蟬和小斑*嘲笑鯤鵬，不是它們壞，是它們只能看到樹梢那么遠。但它們也是道的一部分，就像鯤鵬一樣。沒有蟬就沒有鯤鵬，沒有樹梢就沒有南冥。天地不嫌棄蟬，蟬也不嫉妒天地。是我自己非要分出高下，才生出煩惱。”
老者沒有回答，但趙蘅感覺到他在笑。那笑容不是贊許，不是否定，而是一種“本來如此”的安然。
“回去吧。”老者說。
“回哪里？”
“回你的身體里，回你的生活里。你在人間還有一些事要做，還有一些債要還，還有一些路要走。但你知道了——無論你在哪里，你都是飛著的。”
老者輕輕一振翅。趙蘅的身體急速下落，天旋地轉，無數山川河流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