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明回頭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那個眼神里沒有感激也沒有戒備，只有一種樸素的好奇——這個人到底是干嘛的？
江淮安也問自己同一個問題。
從市場出來之后，他在一張長椅上坐了大半夜，把他能找到的所有1984年的細節全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這一年***商業史上一個重要年份。價格雙軌制的雛形開始出現，計劃內價格和計劃外價格的差價催生了第一批“倒爺”。物資緊缺，信息極度不對稱，誰手里有渠道，誰就能賺取差價。但賺差價是打擦邊球，隨時可能被定性。真正深度的財富密碼來自于提前知道哪些領域會放開、哪些價格會松動、哪些商品會成為下一個爆款。而這些東西，對江淮安來說，全都是已知條件。
他擁有未來三十多年的時間差。他知道哪些**會在哪一年發生，知道哪些**導向會帶來哪些商品缺口，知道哪些領域會在幾年內從無到有一飛沖天。1984年的中國就像一張巨大的、還沒有人知道規則的棋盤，而他手中握著一張上帝視角的地圖。
當務之急是搞到本金。這具身體的口袋里只有三塊七毛二，江月明的三輪車一天也賣不了幾塊錢，靠擺地攤攢本金太慢了。他需要找一條更快的路。
江淮安在1984年賺取第一桶金的手段，嚴格來說，不違法，但在當時屬于**盲區。1984年社會上在推一種叫“有獎儲蓄”的網點，他在一家儲蓄所門口遇上了當地供銷社系統的出納老劉，老劉正拎著成捆的現金去送存。身后一群民工提著麻袋和網兜排隊，把這些錢換成一張薄薄的存單。在熙熙攘攘的人堆里，他只看了兩分鐘就判斷出關鍵信息——誰在存，誰在取，誰拿著票證加現金湊一塊兒才勉強湊夠一戶。
他沒有動老劉手里的那些錢，而是抓住了儲蓄所旁邊一張被人丟棄的過期布告。順著上面的供應目錄，他對比了幾家電線廠廢料倉庫的出庫單——全是公開登記的。一家廠子的廢銅標價和另一家廠子緊缺的漆包線之間，差價空間大到連看倉庫的老頭都跟他擺手說，小伙子，這東西沒人要。
江淮安說了聲謝謝，當天就推著一輛破板車去“清理廢料”。清理完了再從另一邊倒給急需原料的街道工廠。他干了三天，把三塊七毛二變成了三百塊。**天他把那輛破板車換了輛二手三輪，車廂里放了半車緊俏的小五金。路過自由市場的時候，他給江月明捎了兩捆新線——不是襪子線，是能織毛衣的那種好棉線。江月明問他哪來的，他說朋友廠里發的福利，自己用不上。江月明看了他一眼，沒多問。但那天收攤的時候，她給他遞了半塊饅頭。
江淮安接過饅頭的時候，腦子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個女人在三十多年后會在電話里跟他說“我身體不好，你什么時候回來”。他咬了一口饅頭，低著頭嚼了很久。
三百塊變成三千塊的過程中，江淮安遇到的最大阻礙并不是競爭對手，而是一個叫曹國強的片警。曹國強的轄區恰好管著自由市場和附近幾家街道工廠，他在這條街上走了將近十年，對每一個出入市場的小商小販都了如指掌。市場里突然多了一個推著三輪車到處“收廢料”的年輕人，他不可能注意不到。
曹國強第一次把江淮安攔下來的時候，是傍晚六點左右，自由市場剛散場。他讓江淮安出示證件，江淮安報了一個地址和姓名，曹國強翻開手里的登記簿，找不到這個人。他抬眼看了看江淮安腳上破了洞的解放鞋和三輪車里那半車嶄新的小五金，只問了一句：“你這是廢料？”
江淮安沒有慌。他把手里一塊準備交到街道工廠的漆包線連同一張蓋了紅章的接貨單遞過去，然后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個香煙盒——煙盒里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只是夾著三張這幾天在儲蓄所、廢品站和供銷社門口排隊時順手攢下的過期票據。他把票據攤開給曹國強看，嘴里不緊不慢地說：“曹哥，這些東西都是廢的，人家當垃圾扔。我撿回來分門別類整理一下，送到缺原料的車間里，省得他們停工等人。我這不算做生意，頂多是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