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那樣,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然后老天把我吐出來了。”
她說完,手腕一動。碎瓷從下往上劃出一道弧,穩穩停在沈硯眼角半寸處。沒有割下去。割下去太便宜了。前世她疼了整整小半夜,他要還的賬,一寸都不能少。
“來人——!”沈硯踉蹌后退,撞翻了桌案上那壺花雕。瓷壺碎了一地,酒氣嗆得滿屋都是,碎片飛濺到墻角,彈在柜子腿上又落回來,“來人——給我按住她!”
門被砰一聲撞開。最先沖進來的是沈硯的隨身侍衛,四個彪形大漢,見少主人喉結淌血,齊刷刷拔出腰刀,刀尖對準蘇酒——然后齊齊愣在原地。她穿著大紅嫁衣,手里捏著帶血的碎瓷片,面容平靜,眼角卻淌著一行未干的淚。那滴淚在燭火下亮得像珍珠。
“大小姐!”門外傳來一聲暴喝。
一個人影劈手奪過侍衛的刀,一腳踏進門檻,刀柄反握護在蘇酒身前。
是陳北望。將軍府的二公子,她前世拒絕過的那個莽夫。
蘇酒抬起頭。陳北望正對著四把鋼刀,背影寬得像一堵墻,被冷汗浸透的舊軍袍貼在后背上,肩胛骨的輪廓硬得像刀脊。他是從酒席上硬闖進來的,嘴角還掛著剛才推搡中磕出的淤青,額角有一道細小的血痕,大概是撞在門框上劃的。
“陳北望,”蘇酒輕聲說,“你刀不是早該銹了?”
陳北望沒回頭。“大小姐說笑。”他的聲音粗糲,帶著兩年邊關磨出來的沙啞,像砂紙擦過鐵器,“末將的刀,只替你出鞘。”
蘇酒愣了一瞬。前世他想替她出鞘,被她親手連鞘帶刀砸在地上。那天他在將軍府門口站了整夜,第二天一早就請纓去了北境。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蘇家的人到了。蘇酒放下那片碎瓷,瓷片叮當落地裂成兩半,斷口處還沾著沈硯的一絲血跡。她彎腰撿起地上的喜帕,沾著花雕酒漬,不急不緩地擦凈手指上的血,每一根指節都擦得仔細,像在擦拭一件瓷器。
“今晚的賬先記著。”她抬頭看沈硯,目光越過陳北望的刀鋒,“沈公子,改天我再登門拜訪。”
沈硯捂著脖子上的傷口,指縫滲著血,臉上的文雅碎了一地,露出下面猙獰的裂隙。“你走不出這條巷子。”
陳北望的刀動了一寸。刀尖從地面劃到沈硯眉心,穩穩停在那里,刀身上的銹跡在燭火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你試試。”
蘇家的偏廳連夜亮起燈火。蘇老爺蘇廣德坐在太師椅上,手杖杵著地面,臉黑得像鍋底。他身側站著一個年輕女子,杏黃衫子淡綠裙,面容與蘇酒有三分神似,眼底卻壓著一絲遮掩得極好的得意——繼妹蘇瑤。前世就是她,在她死后第三天嫁給沈硯,穿著她沒來得及穿的鳳冠霞帔。
蘇酒換下嫁衣走進偏廳時,身上只穿一件素白中衣,外面披的是陳北望解下來的舊軍袍。軍袍袖口有一道兩寸長的裂口,還沒縫補,露出里面發黃的棉絮。她赤著腳踩在青磚地上,腳趾凍得發紅,但每一步都走得穩當。
蘇廣德看了一眼那件軍袍,眼皮跳了跳。
“跪下。”
蘇酒沒動。“爹,我今晚差點死在沈家。”
“沈家是皇商,你公公是戶部掛了職的。你拿碎瓷抵人家少主的喉嚨,滿堂賓客全看在眼里!”蘇廣德的手杖在地上頓了三下,每一下都在青磚上砸出悶響,茶幾上的茶杯蓋被震得嗡嗡顫,“蘇家的臉面叫你今晚丟光了!”
蘇酒看著他額頭暴起的青筋。前世她被毒殺,父親說“病死”。尸骨未收,父親說“厚葬”。妹妹嫁了沈硯,父親說“兩家結親更親”。從頭到尾,她的死被編成一個周周到到的故事,每個細節都對賬一樣嚴絲合縫,連她死在哪間屋子、用什么藥吊的命、臨終說了什么話,都有人替她編好了。
“臉面?”蘇酒偏了偏頭,嘴角浮起一個她前世絕不敢在這間廳里露出的笑。那笑意很淡,淡到只有嘴角動了動,但眼底的冷意讓蘇廣德握著手杖的指節發白,“我活著回來,您倒嫌丟臉。前世我在亂葬崗被野狗分食的時候,蘇家的臉面在哪?”
偏廳里的人全變了臉色。蘇瑤的帕子掉在地上,彎了腰沒撿,指尖僵在半空中。站